正文
江凛看向她。
「自杀的那个人,你也见过。」
温挚轻描淡写地说:「后来他又跟踪我了,被谢希河发现了,就把他送警察局了。」
「他说,他很讨厌我,没有什么理由,就是讨厌。」
「他说,想让我身败名裂,想毁了我,想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想把我的双手砍断,想把我带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扒了衣服拍下,然后慢慢分尸。」
这是原话,温挚没有半点添油加醋。
那是在前不久的时候,谢希河住院时,温挚和小威在医院附近买日用品,她就感觉被跟踪了。
就告诉了谢希河。
要回到医院时,谢希河就出现制伏了他。
他被压在地上,可还是关不住他的嘴巴,温挚就听着他说出那些污言秽语。
当时她站在那人面前,低下头,高高在上的样子,看似悲悯的目光却格外嘲讽,像是在嘲笑那人的自不量力,她说:
「来啊。」
想看看,要怎么毁了我。
却没想到,他居然是用这种自焚的方式。
挺好笑的。
江凛越听越心惊胆战,手渐渐握成了拳,「怎么没告诉我?」
「有用吗?」
30
早上八点多,温挚听到房外的动静,谢希河刚到。
温挚就走了出去,让谢希河吓了一跳,「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温挚问他:「怎么样了?」
谢希河挑眉一笑,「解决了。」
温挚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端详着,玻璃杯内望出的世界,格外不同。
听着谢希河说:「他被我们抓住的时候,当时不是说了很多变态的话吗,我就录了音,警察局那边又有我们当时的报案纪录,板上钉钉的证据,谁还敢再说话。」
「公司已经发了声明,那些造谣的,一个都跑不掉。」
杯子里的水没了,她轻敲了下水杯的侧面,「李见呢?」
谢希河冷笑了声,「敢做就要有本事承担后果,等着看吧。」
温挚点了点头。
见她平静无波的模样,谢希河想起了昨晚的事,于是试探地问:「你和江凛怎么回事?」
温挚说:「他找你?」
昨晚,谢希河打给江凛,想再询问情况时,他只是问了一句:「温挚怎么样了?」
没想到江凛像吃了炸药一样,甩了句狠话:「我要是再管她,我他妈就是有病!」
说完,就把电话掛了。
像是被气得不轻。
他一脸茫然,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谢希河原话还原给温挚:「他说,他要再管你就是脑子有病。」
温挚听了,竟哼笑了声。
想起了昨晚的亲吻后,她说了那句话时江凛的反应。
空气凝滞了片刻,两人距离很近的,可无形中却有了一道隔阂。
温挚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当着她的面,或是在她背后指责她。
谁都不行。
可江凛却这么做了。
她本来都对他没兴趣了。
是他自己又出现了在她面前。
那个时候她脑子里都是一堆的负面思想,血盆大口般吞食着她。
凭什么?
他可以这么高洁正直,自以为是,以自己的标准去评判她,头顶上像是散发着正道的光,自以为能够普渡眾生。
心里头的阴暗顺势向上攀爬,从最底下窜出,生出了邪念。
31
黎棠说的慈善活动,就在这个周末。
江凛找了队内没值班的兄弟,帮忙人这种事,他们自是乐意参与。
一早就搭上了车,前往山区运送物资。
总共出动了三台箱型车,一台载人,另两台全是支援物资。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夕阳西下,天空染上一抹红与黄的渐层,似火般燃尽着它的生命,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忙了一整天,大家也都累了,回去路上,大多都是闭目休息。
山区没有讯号,也算是过了一天与世隔绝的生活。
回去路上,黎棠跟江凛正好同一车。
黎棠坐在副驾驶座,从后照镜中眼神看向后头的江凛。
他看着窗外景色,鬱鬱葱葱,绿意盎然,肩上靠着个张开大嘴,睡得正香的陈向然。
今天一早,江凛的脸色就不是很好,也不知道谁惹了他。
黎棠问过几次,江凛都是敷衍带过,没说原因。
就连他队员也看出不对,黎棠试探性地问过他们,他们也相当有默契地摇头不知。
后头的人早已东倒西歪,睡个半死,除了江凛。
见他没睡,黎棠转过身,小声地说:「今天谢谢你们了,等一下我们会先开回医院,把东西搬回去。」
江凛嗯了声。
山区有个安全坡道,是当地人设的界线,只要出了那条线,就会有讯号。
只是这坡道很大,过了个坡,车子上下起伏震了一下,所有人瞬间惊醒。
手机重新恢復了讯号。
又回到了这纷扰喧嚣的世界里。
车上,手机此起彼落地响着铃,这是一整天接收到的讯息。
这时,江凛的手机也震动了。
他看了一眼,心想这人还真会选时间,目光又移向窗外,没接。
「江凛。」黎棠好意提醒,「你的手机在响。」
江凛漫不经心地关掉了,「喔,骚扰电话。」
陈向然睡眼惺忪,刚被那一波起伏惊醒,揉了揉眼,瞟见了手机上的名字,纳闷地挠挠头,看了下江凛。
这通骚扰电话仍然鍥而不捨,但都被江凛无视了。
在第三次后,才终于放弃。
大约又开了二十分鐘后,才终于回到了医院。
下了车,大家纷纷伸了懒腰,捶着肩,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怎么可能不累。
32
一连过了几天,温挚打过几通电话给江凛,可江凛都没接。
温挚的耐心也有限,就懒得再打了。
只是从陈向然口中,还是能知道些他的消息。
例如:昨天,出勤次数多到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前天,穿衣服的时候穿反了,被大伙一阵笑。
大前天,没值班。
上个星期,去医院帮忙活动,结束时,还和医院的人一起吃了顿饭,最后,还拍了张合照。
陈向然十分贴心地把照片传给了温挚。
在照片里的江凛,还是一样,不苟言笑,坚韧的脸庞相当出眾。
温挚听着,都有些羡慕这样的生活,平淡却有趣。
不像她,无趣到不值一提。
今日的新闻上都在报导着一件事,八年前的兇杀案,终于有了结果。
杀人兇手落网了。
他向记者自白,说自己多年来寝食难安,每天都在后悔中度过,一直想跟家属道歉,但是不敢,没有勇气。
哭得惊天动地的,甚至还在受害者家属面前下跪,说自己对不起他们,对不起社会大眾。
这一幕,被记者不停地按下快门,成为了醒目的头条照片。
只是演这一齣,过了。
社会大眾哪里相信这一套说词,他们更相信,他只是想少坐几年牢而已。
在法律上,杀人者要是有心懺悔,是可以争取减刑的。
这才是他的目的吧。
受害者家属在看见兇手认错道歉的行为时,则是显得平静多了。
他说:「就算你这样,我们的孩子也回不来了,当时的痛,我们从来没有忘记过。」
「真是气死人了!」小威气愤地说:「怎么会有这种人?被抓了才说自己很后悔,谁信啊?」
此时,谢希河和小威正在温挚家吃饭。
小威继续说:「他要是有良心,八年前就该自首了,才不会躲躲藏藏这么久!」
谢希河说:「好在也找到兇手了,不然家属多可怜。」
温挚只是静静地吃着饭,没出声。
吃饱后,今天轮到小威洗碗了,谢希河就坐在椅子上,十分愜意地滑着手机。
「谢希河。」温挚唤了唤他。
谢希河的目光还在手机上,「嗯?」
33
风也静謐,与夜色共沉。
坐在鞦韆上的人晃啊晃,白色裙襬遮在膝盖处,小腿白得吓人,脚未着地,在空中摆盪着。
旁边传来一阵阵小声的呜咽声,吵得人心烦。
温挚转过头去,看向同样坐在鞦韆上的小男孩,额前的头发长到遮住了眼睛,可却还是隐隐约约能看出左眼的不同。
就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皮肉凹凸不平,眼睛像是睁不开一样,只有小小的缝隙。
时间倒回三十分鐘前。
在公园里,他独自一个人溜着滑梯。
这里刚才是很多人的,只是他一来,其他小朋友就立刻跑走了。
原先人满噹噹的滑梯瞬间一空。
没关係,他很早就习惯了。
一个人爬上、再溜下来,不断重复着,也不觉得累似的。
玩了一会儿后,他坐在上头,看着其他游戏器材的地方,大家都玩得很开心。
只有他,是一个人……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身体已经从高处向下,滑到了地上。
忽然,一道阴影落在了他身上。
他抬头一看。
以大胖子为首,后头跟着两个小胖胖,看起来就像是一家人一样。
大胖子指着他,率先开口:「你走开!我们要玩!」
他又连忙低下了头,唯唯诺诺地说:「我们可以一起的……」
「谁要跟你一起玩啊,你长得这么噁心。」大胖子十分嫌弃地说。
后面的两个小胖胖毫不避讳地讨论着:
「会不会传染啊?」
「谁知道?」
「哈哈哈哈哈。」
「你这个妖怪!独眼龙!赶快走开啦!」
他遮住了耳朵,用力地闭上眼睛,他知道又开始了。
已经不知道听过几百遍了,
所以,只要不去听、不去看,这些话就不会伤害到他,就会没事的。
对。
只要等他们走了就好。
34
在回去路上,温挚接到了谢希河的电话。
他说:「温挚,你认识一个叫林想的人吗?」
听到这个名字,温挚眉头一动,缓缓地踩下煞车,将车子停靠在了一旁。
「认识。」她问:「她找你了?」
「对。」
「什么事?」
他口吻有些为难:「她说,想要解开以前的心结,想跟你见一面。」
谢希河说得很委婉了,当时林想的原话是,想要得到温挚的道歉,至于是什么事,谢希河并不清楚。
温挚从前的事,谢希河并没有听温挚提起过,她不说,那谢希河自然也不会去追问。
他说:「你要是不想见也没事,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怕到时候她跑到你面前骚扰你......」
「那就见见吧。」话未说完,温挚就下了决定。
掛了电话后,她想继续开车,可手垂落着,怎么样也抬不起来。
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才渐渐平息。
温挚一直记得林想,大概就是死了也没办法忘。
那是高中时,林想是她同学,刚好跟她是前后桌。
她家境好,为人也大方,朋友自然很多,经常炫耀自己新买的东西,是一个从小被娇养着长大的富家女。
她记得那一天,林想又被一群人团团包住,又开始在炫耀,温挚没有太多关注,也不想知道。
可那天发生的每个细节,每个人说的话,却像是个诅咒,不肯放过她。
咖啡店。
林想早早就在这边等候了。
为了见她,林想特地从医院回了趟家,从衣柜里挑了件最贵的衣服,好一阵精心打扮,就是不想落了下风。
电话在这期间响过几声,都被她掛掉了。
她看向窗外,终于见到了故人。
只见温挚走在前头,身旁跟着个人,林想就有些移不开眼了。
在高中时期温挚本就好看,在一眾人中都格外出挑,只是她故作清冷,无论谁和温挚说话都很冷淡,自然也就没什么人想靠近她。
林想也曾主动跟温挚说过话,但都被她的冷淡弄得尷尬,她从前没受过这种待遇,自然也不喜欢温挚。
如今过了几年,本就精緻的面容愈发成熟,甚至还有种高不可攀的感觉,林想突然就觉得自己先前的准备都是多馀的,好像怎么做都赢不了,令人自惭形秽。
谢希河是陪着温挚一起来的,担心温挚又像上次一样,一言不合就上手,要是打起来了,那可真的不得了了。
温挚逕自走到林想面前,坐了下来。
林想看她高傲的态度,冷笑一声,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
35
说完话后,江凛转身,追上温挚,拉住她的手,走了。
谢希河倒十分平静,走到林想身边,眼神相当不屑,「看样子,你只能跟我聊了。」
林想还是不甘心,想起几天前的同学会上。
在一个游戏包厢里,里头应有尽有,有人在玩麻将,有人在看电视,分成了好几群人。
「欸,这不是我们的老同学吗!」有人出声喊道。
林想听了,抬头看去,就看见新闻上报导的内容。
有人开始说道:「她可是我们班混得最好的了!」
「嗯,我身边也有好多朋友在看她的书呢。」
「说认真的,以前就觉得她是我们班最漂亮的。」
「不过人高傲了点,跟她说话都不理人。」
几个男生讨论着,无非就是外表,对于以前发生的事早就忘得一乾二净。
林想当时为了钱的事发愁,来同学会就是想给自己松口气。
可看着新闻上的人,林想就想起了从前的那些事。
她凭什么,可以过得这么顺风顺水的,反观她自己,天天在为了生活琐事担忧,两人像是被颠倒了过来般,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内心的一丝阴暗,悄悄丛生。
关于林想的事,还要追溯高中的某一天。
林想带了一隻新手錶来学校,到处炫耀说这是她爸爸给她的生日礼物,看上去就是价值不菲,惹得不少人羡慕。
可不到下午,手錶就不见了。
林想说她放在抽屉里,只是去上个厕所,就不见了。
她认定是有人偷了,去告诉老师,想把整个教室都给翻了。
老师让林想在冷静想想,会不会是她自己记错了,毕竟如果真的要搜查,是会对其他同学的人权有所侵害。
她总不可能为了个林想,得罪其他家长吧。
可林想却一口咬定,就是有人偷了她的手錶,说什么都要找出兇手。
在僵持不下之际,温挚的后桌突然发声:「欸?是那个吗?」他低着头,看着前方的抽屉里,发出微微的反光。
林想顺着他的眼神,走到温挚的座位凑近一看,从抽屉里,拿出了那隻价值不菲的手錶。
而这些事,温挚是从老师的嘴里听来的。
她本人,并不知情。
那天,体育课刚上完,她身体不舒服就去了保健室,不在现场。
她回来后,就发现所有人看她的眼神变得十分古怪,直到她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才知道一切。
老师说,他知道这都是误会,东西找到了就好。
36
「这个林想啊,大学毕业后家里就出了点问题,家道中落,父亲被逼得跳楼自杀了。」
在电话里,温挚听着谢希河的话,十分淡然。
「自从她爸死了后,她妈身体就不太好,前几天还住院了,好像是……」谢希河顿了声,才道:「癌症。」
温挚总算找出了原因,「所以她现在急需用钱?」
「嗯,应该是这样。」
温挚淡淡地说:「知道了。」
谢希河说:「昨天你们走后,我跟她谈过,她的目的也很明确,前面搞这么多只是想模糊焦点,让我们以为金钱只是她退而求其次的妥协。」
谢希河认真思考了,「她要是想要钱,其实给她也没什么的,要不......」
温挚拒绝:「如果给了,不就真的成为把柄了吗?」
凭什么?她清清白白,却要为了别人买单?
谢希河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如今优先考量的是温挚的安全,他可不希望再发生上次那个疯狂粉丝的事情来。
温挚问:「她妈是真的假的?」
「真的吧,我派去的人说这几天林想去医院很多次了。」
「给我地址。」
谢希河惊了下,「干嘛?」
「给我就对了。」
温挚去了趟林想母亲住院的医院,地址很偏,路上绕了几个弯才到。
医院十分老旧,外头的油漆都掉了,她照着谢希河给的病床号,来到了门口。
308号房,打开了门,病房内有三张病床,只是一个是有人的。
「你是谁啊?」病床上的人听见了动静,原先躺着的身子坐了起来,「是……想想的朋友吗?」
温挚记得这个女人,她以前见过她,在她拿了砖块差点打破了林想的头时。
那个女人,护着自己的宝贝女儿,说她是个没人养、没家教的孩子。
穿得珠光宝气,骂她的时候中气十足,看起来就是个贵妇。
可如今她却是相当憔悴,瘦了不少,但温挚还是能确信她们是同一人。
看样子谢希河说得还真不假。
也只有她亲眼看见了,才会相信。
温挚望着眼前的人几秒,顺势接话,「算是吧。」
「喔,那快坐吧。」林想母亲的声音很虚弱,但还是热情地招呼着她,「想想去装水了,等等就回来了。」
林母端详了几眼,「我是不是见过你啊?」
温挚笑了笑,没回答,反问:「您身体还好吧?」
37
江凛今日有些异样,眼皮一直在跳,隐隐之中总感觉会发生什么。
这时,警铃响起,在鸣铃不停的声音中迅速换好了装备,一排一排的消防车出勤,江凛坐在后座,听着前头的人说:「这地方也太偏了,我都没去过。」
「是家医院,突然就烧起来了,里面大多都是老人,等等救人的时候要注意了。」
到了地点。
江凛下了车,只是随意一瞟,竟就在原地愣了几秒。
那辆黑色张扬的车子,停在医院旁的停车场。
江凛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了,可却又不敢多想,掏出手机打了电话,却没有人接,无论几通都是一样的结果。
当他想朝着那辆车靠近,去确认事实时,林凯在后头叫他:「江凛,站着干嘛?快走啊。」
江凛犹豫了下,「好。」
「救人优先,医院里大部分都是行动不便的老人,会有些困难,火势有变大的趋向,你们要小心。」
老张是这次的指挥官,已经请求支援了。
消防员衝进火场,开始了救援行动。
医院楼下,是一群刚逃出来的人,心惊胆战。
浓浓黑烟不断向上,火焰燃烧着,为天空染上了一层怪异的红。
那个长相极为秀气的女人睁着一双惊恐的眼,望着这场大火,好久都没说话。
一波波人从里面出来,对讲机内持续传来声响,被救出来的人,有的没有了呼吸在做着急救,有的直接被抬上救护车,有的死里逃生一回,而消防员刚出来,就又要再进去,去拯救其他人。
江凛从里面出来了好几次,刚搀扶着一个双腿受伤的老人家出来,江凛发现老人时,他还在睡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处在危险之地。
江凛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了,朝着被救的人群望去,都没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心中越来越不安,再仔细地扫了几眼,竟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几乎就确定了。
他拨开人潮,衝向那个人,「温挚人呢?是不是在里面?!」
林想声音止不住发颤,「在、在三楼......」
「操!」江凛低骂一声,「三楼哪里?!」
得到回答后,江凛再也顾不得任何理智,转身又跑进了火场里。
他的身体紧绷,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生命的重量轻如鸿毛,只要一眨眼,都有可能随时消失不见。
天灾人祸,生老病死,世事无常,其实都是一瞬间的事。
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来不及道的歉,来不及诉说的满腹爱意,来不及看的最后一眼,来不及……再见一面的人。
「江凛你去哪?」林凯在楼梯间遇上了江凛,看着他继续往上走,觉得奇怪。
「温挚......在里面......」
38
「江凛,你长本事了啊?」
楼道里盪起了回声,江凛目光低垂,仔细听着老张的话,一声不吭。
当江凛把门撞开时,温挚已经没有意识了。
他连探她呼吸都不敢,想都没想,几乎是衝的一路把人抱下了楼,送上了救护车。
当知道她没什么大碍后,整个人松了一口气,瘫坐在了地上。
脱下帽子时,脸上全被烟燻得焦黑,没一块是乾净的,喘着粗气,双手颤抖,所有武装在此刻全都毫无用处。
床上的人此时安静无息,像是睡着一样。
护士看了眼江凛,「你也受伤了,一起上来吧。」
江凛没感觉到痛感,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床上的人,摆了摆手,「先送她去吧。」
听他这么说,护士也就没有强迫了。
门被关上,救护车渐渐远去。
江凛面上茫然,像是刚从地狱里走过一遭,失魂落魄的。
他想,万一她要是有个好歹该怎么办?要是她醒不过来怎么办?
方才太紧张根本来不及思考,可待冷静下来了,那些想法就一个一个鑽了出来,越想越可怕。
林凯一过去,就看见江凛坐在地上,用身体去撞门的那隻手臂都是血跡,渗透了衣服。
「江凛,你受伤了!」
江凛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向自己颤抖的手,感受不出痛处。
林凯提醒:「右手臂。」
他用手碰了碰自己的手臂,一摸,一手的血跡。
当林凯还想说什么时,远方,就看见老张来了,这下可糟了。
「你起来。」老张说。
江凛回头,从地上爬了起来,擦了擦脸,站得好生挺直,坚韧无畏。
老张盯着他,见江凛一身狼狈样,最后叹了声,「先去医院处理伤口。」
可老张哪里会这么简单的就放过江凛,包扎完伤口后,就把人叫去骂了。
问他个理由,江凛就是死不开口,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
「江凛,你这样是会被革职的,不服从命令,这有多严重你知道吗!」老张说。
「我知道。」江凛低着头,声音却鏗鏘有力,「但我不后悔。」
「我救我想救的人,不后悔。」
再晚一点,她的肺全都会是浓烟,会因为没有氧气而呛伤窒息。
就算人救出来了,还是怕在往后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39
顾念着温挚脚上有伤,江凛就找了个轮椅来。
可看她的样子也不好下床,于是就将人从床上抱了下来。
温挚的手环着他的脖颈,当他一靠近时,就能闻见了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发精味还夹着汗水味,可却不会让人讨厌。
她的眼神毫不避讳,从她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见他脖颈间冒起的线条,突起的喉结。
仅仅几秒的时间,待温挚坐在轮椅上后,她用手摸了摸心跳,很快。
江凛见状,问道:「不舒服吗?」
温挚摇了摇头。
出了门口,就在医院外头绕绕。
可惜今夜天色太黑,没有月亮,连一个星星也没见着。
温挚也不在乎,看月亮不过是个藉口,她只是,想跟江凛多待一会儿。
怕他就这么走了,轻声地来,又离开,假装不曾来过般。
怕他,避之不及。
绕着绕着就到了中庭,温挚想在这里休息片刻。
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树叶摩擦发出沙沙声响,碎花纷纷扬扬地飘落着,恰好落在了她膝间。
方才出来时匆忙,忘了拿毯子,温挚身上只穿着一件病人服,十分单薄,目光凝滞在那颗摇曳的树。
江凛轻皱了下眉,脱下了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温挚感受到了,却没回头看他,低下了头,捏起落在她膝间的一朵小花,比指尖小,微如尘埃,手一松,便落在了地上,无人在意。
「江凛。」
她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似是从未改变,「你知道什么花掉落不会有声音吗?」
江凛眼神微动,「不知道。」
只见她仰着头,轻轻一笑,乾净又纯粹,而后又转头望向他,轻声地说:「我也不知道。」
轻地,像是不曾存在过般。
有这样的东西吗?
有的,只是不知道而已。
这天地万物,一声一息,一草一木,皆有声响。
温挚这时才发现他身上的纱布,「受伤了?」
「没什么。」
静默了半晌,她说:「疼吗?」
温挚又说:「你蹲下来。」
江凛照做。
40
吃完了药,江凛递了水给温挚,「刚刚好像有人进来过。」
她接过,「是谢希河吧。」
「我出去看看。」
江凛一出去,就看见谢希河面对着墙,像是在罚站一样。
他说:「你在这里干吗?」
谢希河被吓到了,额头撞上了墙,闷地一声,「啊……」
他揉了揉额头,装傻:「没啊,没干什么……」
江凛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我正要进去呢!」谢希河就推着江凛走了进去。
一进门,温挚就问:「怎么来了?」
听她的口吻,里头有着满满的嫌弃意味。
谢希河懒得跟她计较,「你这几天住院,可不知道外面翻天覆地的。」
「火灾的调查结果出来了,说是那家医院根本就是个豆腐渣工程,电器走火,把整间医院都给烧了,里面的病人都被转移到了附近的医院了。」
「林想她妈刚好就在这里,就住在楼下,听说快要动手术了,不过还是同样的问题。」谢希河两手一摊,「没钱。」
温挚也不在乎了,「知道了。」
江凛在一旁听着,倒出奇地沉默。
「不过......自从那天之后林想就再也没来难为你了,是怎么了吗?」谢希河问。
「没什么。」温挚瞟了他一眼,「你还有事?」
「没有啊。」
「那就走吧。」
「……」
被下了逐客令,谢希河也不想继续在这里当电灯泡,江凛送他出来,另外也是有些事想要问他。
「温挚跟林想之间的事你知道吗?」江凛问。
谢希河说:「好像是林想以为温挚偷了她的什么东西,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些也是上次她们谈话时我听见的,要不你在找个机会问问温挚?」
「好吧。」
「还有一件事。」谢希河神情凝重地说:「医生说,温挚的脚伤不太可能只是跌了一跤,除了扭伤,还有韧带撕裂,有段时间了。」
江凛皱眉,「什么意思?」
「她的脚之前可能受过伤,没痊癒。」
江凛心慌了一阵,突然想起了什么,「是因为车祸?」
谢希河摇头,「不是,那时候我看过了,没这么严重。」
41
在回去的路上,江凛走得不快。
医院是个气味浓烈的地方、药水味、电梯里消毒的酒精味、清净无菌的空气……
像是只有白色,一望到底,没有色彩、没有灵感,就是再色彩繽纷的诗人,也会因此心灵枯竭。
回到病房内,温挚看着柜子上摆放的花瓶,花色鲜艳,可却是假的。
就像她一样。
外头在光鲜亮丽,可骨子里,却黑暗偏执又自私。
真真假假,谁又能辨识得清。
「江凛。」
江凛正收着轮椅,「嗯?」
她声音很轻,「我想出院了。」
江凛动作一顿后,看了她一眼后,继续把轮椅放好,「怎么突然这么说?」
「就是想了。」温挚弯了弯嘴角,目光注视着他,平日冷心冷情的眼里此时有着几分温情,「在这里太久了。」
江凛走到她身边,「你伤还没好……」
但她还是坚持,「可我不喜欢这里。」
说完,轻皱了下眉。
不过几秒,江凛便屈服了,「好,那就出院。」
见她眉间的皱痕,原先有多少劝慰的话通通都拋之脑后,只顾着她当下意愿。
是该有多心疼,连皱个眉都不捨。
「可我走不了路。」她怯弱的口吻配上那双清澈无辜的眼,「你能陪我吗?」
温挚这几天算是发现了江凛的弱点,吃弱不吃硬,藉此一步步得到自己的需求。
在说出口后,江凛没有立即回答,她明白江凛在顾虑什么,也不催,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好。」
果不其然,还是答应了。
在两天后。
那天风和日丽,天光正好,她不管医生的嘱咐,不管谢希河的劝阻,凭着自己心意而为,在那一天出院了。
出院时,谢希河说什么都非要亲自送着温挚下楼,送着她一路平安到家,不然他不放心。
江凛留后检查了一番,怕有什么遗漏的。
离去前,护士叫住了江凛,「等等!」
护士掏出一袋夹链袋,里面装着钱,「你给的钱拿回去吧,已经有人资助了那间病房的手术费了。」
上次江凛听见了谢希河说的话后,就去护士站问了问,想要帮忙捐点钱,他知道那点钱远远不够林想母亲的手术费,可他也只有这些了,能帮多少是多少。
42
江凛因为职业习惯向来早睡,还不到十一点时,就赶着温挚上床了。
但温挚偏偏是个夜猫子,躺在床上,也丝毫没有睏意,于是又跟江凛东扯西扯,混到了十一点多。
江凛看了下时间,「该睡了。」
把门闔上时,江凛顺手想关个灯。
「别关灯!」温挚出声阻止,「我不关灯睡觉的。」
「不会睡不着吗?」
「这样就好。」
「你确定?」
「嗯。」
在关上门前,江凛担忧地看她一眼,「有事叫我。」
「好。」
门一关上,室内依旧明亮,只听见外头的脚步声走了几步,就没有声音了。
霎时,静默无声。
温挚睁着双眼,偏生一点睡意也没有,神情也不復方才轻松。
好像躺在这张床上,她又会变回那个没有灵魂、没有心跳的傀儡,身体像是被禁錮住,无法自主。
一闭上眼时,便是满世界的黑暗,叫人夜不能寐。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像是在吞噬人的心智。
她睁着眼许久,可时间还是太慢,每一分、每一秒,身体都在感受着。
她难受地眼眶泛红,可却硬是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最后还是坐了起来,才发现头冒冷汗,喘了喘气。
还是没办法睡着。
她下了床,打算出去喝口水。
出去后,温挚这才发现,隔壁的房门是开着的,果不其然,那人在听见动静后,很快地醒来了。
他掀开被子向外走,就看见温挚,「怎么了?」
原先躁动不平的心瞬间获得抚慰,她轻啟道:「我.......睡不着。」
像是发现了救命索,温挚拉住他的衣角,「你能不能,陪我一起睡?」小心翼翼的模样,双眼湿漉漉的,看上去十分可怜,似乎只要他拒绝了,下一秒便会流出泪来。
江凛心软了。
她鑽进他的被窝里,与他同枕。
面对面躺着,温挚拉起他的手,放在颈间,低低地说:「你不能走。」
将他的手紧扣着不放,掌心有细微的茧,却让人感到温暖。
43
江凛回来时,就见温挚蹲在地上,和方才的位置一模一样。
「怎么蹲在地上了?」
那人听到声音,缓缓抬头,反应很慢,「你回来了?」
江凛看她的模样,觉得奇怪,「怎么了?」
「你去的有点久。」她说话一顿一顿的,「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声音没什么起伏,可江凛却听出了一丝委屈。
江凛解释:「我只去了十分鐘。」
温挚愣愣地望着他,动了动唇,也没说出话来。
才十分鐘吗?怎么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最后,她才说了一句:「喔,没事了。」
那一刻,江凛看见温挚,就像是被拋弃的流浪猫、流浪狗,被人丢在破破烂烂的纸箱里,在外头风吹雨打,无家可归,只能缩在纸箱里头,等着主人归来。
儘管知道主人可能不会回来了,却还是要毫无希望地继续等。
很多细节就是暴露在生活里,一点一点地,被摊开在阳光下才会发现。
经过了早上的事后,江凛原本预计要顺便去超市买点吃的,也就没去了,晚餐直接点了外卖来吃。
此时温挚的情绪已经好了不少了,只是书也不写了,目光已经紧盯着他,似乎是怕下一秒他会不见一样。
吃完东西,两人就在沙发上休息。
电视播放新闻,正巧报导了偏远地区发生了强震,画面中出现了救援的画面,有人家破人亡,有人妻离子散,有人逃过一劫,有人平安无事。
这世界总是会发生各种的灾难,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降临在谁的头上。
因此,才要更珍惜每一刻得之不易的幸福。
「今早传出有两名消防员不幸在救援过程中罹难……」
看到这,温挚罕见地开了口:「你们也会去这种地方吗?」
「嗯,要是情况严重的话,我们也会去帮忙。」
「很危险吗?」
「看情况吧。」江凛语重心长地说:「看好了,要是地震了,千万别急着往外跑,还没跑出去可能就被压死了。」
温挚反倒笑了,「你不会保护我吗?」
「这是基本常识,记住了吗?」江凛强调。
「嗯,记住了。」温挚觉得今天特别累,头躺在他的膝上,拉着他一隻手,枕在颈下。
江凛也没说什么,任由着她。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已经换到了下一个新闻,似乎是个无聊的争吵事件,两家住对门的邻居因为隔音不好,相互对骂,没什么意思。
这在吵杂的电视声中,她能听见江凛规律的呼吸声,很浅,却能让人觉得安心。
44
「报告,江凛归队。」
办公室内,江凛一身正装,站得挺直。
老张拍了拍他的肩,「回来就好。」
「去首都这事,你好好准备准备,我可是最看好你的。」
那天老张在电话里就讲过了,说是上层想提拔优秀人才,特意从各地找了几位杰出人员,参加集训,说白了集训就是一个测验,要是表现的好,就有机会成为第一线人员,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江凛反而沉默了。
老张见状,说:「怎么了?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现在机会来了,你在犹豫什么?」
江凛沉吟一会儿,「我想考虑考虑。」
「有什么好考虑的?」老张脸色一变,「因为那个女孩?」
江凛承认,「对。」
「她是不是还不知道吗?」
江凛抿了唇,没答话。
老张哼笑了声,「江凛,你这是要玩火自焚啊。」
良久,才听见似是无奈地一句:「算是吧。」
那个狂妄桀傲的少年,就算被打碎了骨头,自尊从石油地里滚过一圈,也从来不吭一声。
却唯独,在关于她的事上,无可抵抗。
老张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盛怀余曾提过几句,当时老张不认识江凛,只知道江凛是盛怀余的爱徒。
再后来江凛有了推荐函,却反而来到了T市,到了他手下,老张就猜想过会不会是和那件事有关。
「江凛,你想过后果吗?」老张是真的很喜欢江凛这个苗子,语重心长地说:「在法律上,你是无罪,可在道德上,她会恨你一辈子。」
「我知道。」江凛反倒笑了。
他想,都已经这样了,还能再糟不成。
早就纠缠不清了。
即便如此,老张还是不希望江凛放弃机会,「去培训的事你再好好想清楚吧。」
江凛点头,「我知道。」
一整天的时间,倒没发生什么,很快就过了。
有人间聊:「江队,你可真幸运,你一来,什么事都没有。」
「昨天可把我们累死了!居然有人会把鑽石掉进水沟里,害我们弯着腰捞了好久!」
「而且还不只一颗,是五颗!!!」
「把五颗鑽石带出门就算了,还能全部掉到水沟里,也是厉害了!」
对于江凛这几日的缺席,不会有人因此而对他生疏,反倒分享了这些天不少有趣的事。
45
临行前一天,江凛担心温挚一个人在家不方便,特意嘱托了谢希河来照顾她。
一大早,便搭上了最早的一班车走了,向来晚起的温挚自然连面也没见着。
谢希河刚到,就见温挚打着哈欠才刚从卧房里出来。
她一路顺畅地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喝完,才注意到目瞪口呆的谢希河,
「你来了?」走到餐桌前,坐下。
谢希河惊讶地说:「你脚好了?」
看她走路的样子,相当正常,一点也不像个伤患。
「早就好了。」
谢希河惊呆了下巴,「不是……什么时候的事?」
温挚想了想,「有一个星期了吧。」
「可是前天我来的时候你不是还一拐一拐的吗?」前天谢希河来探望时,温挚走路还需要江凛搀扶,跟着连体婴似的,谢希河最见不得这些,于是待不到几分鐘就走了.......
温挚没说话了。
谢希河推测:「你不会是想让江凛能一直住着,才继续装的吧?」
「对啊。」
她坦承地说:「我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
谢希河没想到,温挚居然这么轻易就承认了,彷彿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谢希河问:「你认真的?」
「嗯。」
「温挚……」
瞧谢希河欲言又止的样子,温挚问他:「你想说什么?」
谢希河想坦白,可又觉得这件事,应该是由江凛亲口告诉她,但又担心温挚越陷越深,最后难过的不还是她吗?
突然,手机响起。
谢希河接了电话,这个话题也就草草而过了。
温挚整日就待在书房写书,日子过得很快,一眨眼,三天的时间也就过了。
那天温挚嫌谢希河烦人,他才待不到几个小时,就被温挚赶走了。
她自己一个人,倒落个轻松。
那日,温挚与往常一般待在书房。
这时,门铃响了。
温挚以为是谢希河送吃的来了,就去开了门。
却没想到,来者令人意外。
46
「是我……都是我的错……」
她环抱着双膝,紧抓着自己,蜷缩着。
脑中,只回放着同样一句话,它一遍一遍地重播,她就要一遍一遍地承受。
就算拚命得摀着耳朵,可那些声音、那些话还是会持续地在脑中游荡,散也散不去。
声音很杂,谁的都有。
一会儿,似乎是妈妈的声音,声音很温柔很温柔,她说:「阿挚,别怕,别怕。」
「好好……活着……」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一会儿,又是极其尖锐的声音,「就是你!害死我的儿子,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你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那个人似乎是真的很想她死。
每一句尖酸刻薄的话,每个投射而来嫌弃轻蔑的眼神,都深深地刻印在她的心上。
睡梦中,也曾被人扼住脖颈,喘不过气,她猛地惊醒,想要奋力抵抗,却一点也推不开。
最后,在她脖子上的那双手,终于放过了她。
在隔天,只对着旁人留下一句:「我不要她了!你把她带走吧!」
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一句不捨也没有,连一句道歉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一会儿,是来自同龄人的小声密语,他们都以为她听不见,其实,她却记住了每一句话。
「她好奇怪啊,跟她说话也不理,是哑巴吗?」
「我们别理她。」
「长得漂亮就自以为是的,真讨厌。」
「小偷!」
「小偷!」
「小偷!」
那些的窃窃私语,到最后,变成光明正大的指责。
反覆折磨,反覆上演。
每一句话,每一寸目光,都足够杀死了她。
她孤立无援,行尸走肉,永不见光明。
是她活该。
一定是这样的。
47
室内,开着灯。
江凛坐在床边,安静地望着她的脸庞,一丝一毫也不愿放过。
只见温挚渐渐转醒。
他靠上前去,抚上她的脸,「醒了。」
她轻声询问:「江……凛?」
「是我。」
得到回应后才慢慢起身,凭着感觉摸上他放在脸上的手,她问了句:「江凛?」
「怎么了?」
「你…回来了?」
「嗯。」
像是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她又再问了一遍:「是你吗?」
「对,是我。」
「你……」
忽然,一个吻落下,堵住了所有的反覆询问。
无论再如何确认,如何肯定,都没有用,似乎只有人亲上来的那一刻,才有了真实感。
温挚也不记得发生什么了,只享受在这一刻,就够了。
他轻咬了下,往里面更深入,想让她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想让她知道,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他一个无能的人,在这混沌的世道,无法为她掀起惊涛骇浪,可却能将人世间最浅显易懂的情感全都奉予,只要心脏不停,气息尚存,只要心中温热一丝未灭,就永不停歇。
在快要窒息时,才终于停止。
眼中欲念未退。
她靠在他身上,「好累啊。」
江凛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温挚果真听了他的话,闭上了眼。
「江凛。」她叫了他一声。
「嗯?」
「没事。」
醒来,天色亮起,又是崭新的一日。
一切如常,不曾变过。
江凛忙完了受训的事后,就把自己特休都用了,想好好在家里陪她。
老张知道后,都忍不住问了一嘴,是有什么事吗?
48
过了好一会儿,桌上不知道是从哪找出来的酒,都被他们给喝个精光了。
酒瓶零零落落地摆放着,一片狼藉。
两人明显喝得多了,可意外地温挚思绪却相当清醒,只是微微有些头晕,感觉还能再喝上好几回。
但她身旁的人可不就这么清醒了。
谁能想到江凛喝多了,竟会开始背起了消防守则,又或是突然絮絮叨叨地像个小老头一样讲古。
温挚只听说过酒后吐真言,没人告诉她还会这样啊。
太有趣了吧。
江凛脸色涨红,打了个酒隔后,说起了自己曾经的往事:「高中有一回翘课,我们去、去哪里哪里的网咖,没过多久,主任来了,他一来就锁定了我们,我们就跑啊,跑到鞋都掉了,然后……然后怎么样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对!然后我们以为后面没人了,就抽了根菸,放松放松,结果你知道怎么了吗?」说到最后,一直在笑。
温挚摇了摇头,「不知道。」
江凛笑得好生开怀,「主任突然就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吓得!不小心把菸丢到他脸上,然后、然后他眉毛居然烧了!」他醉得不轻,喉咙发出沉沉的笑声。
温挚不明白这个故事的笑点在哪,可看见向来正正经经的人这副模样,不知不觉也笑了。
温挚问他:「你小时候这么叛逆,怎么现在又变成这样了?」
「因为,我遇见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带着我,一路走到了现在。」江凛扬着头,脸上泛着笑意,「他叫盛怀余,是我爸的朋友,也是我在县城的队长,我要有点错,他就让我罚跑圈,跑到想明白为止,跑到累了,可还是不服气了,他就开始给我讲道理,听得我耳朵都长茧了。」他从胸腔里发出一声低笑。
温挚问他:「那他人呢?怎么没听你提过他。」
「肺癌,死了。」江凛收起了笑容,垂下头,眼前彷彿再一次浮现他不忍再想的场景,「治疗到了后期,没成功,身强体健的一个人,被病症折磨只剩骨头了。」
「他说,他不该死在医院里,要死,也该要死在火场上。」
「这也是他教给我的最后一课。」
温挚手捧过他的脸,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你很幸运,遇见了这么好的人。」
有些人,可能一辈子也遇不上这样的良师益友,带领着迷途的人走出困境。
正是因为他们,才成就了现在的江凛。
他的人生中,有很多贵人,也因此,才如此热爱着这个世界。
这个尚有一丝希望可存的世界。
到了最后,两人头都有些晕了。
温挚想听听看他会不会酒后吐真言,于是录了影,问:「江凛,你谈过几个女人?」
他扶着沉重的脑袋,想了好久,才说:「两个吧?」
没想到还真的有,温挚又问:「你们都做什么了?」
江凛敲了敲头,还是没唤起那段记忆,「几百年前的事了,谁记得啊。」
温挚还是不死心,继续问:「那我呢?」
江凛突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呢喃道:「你都长这么大啦。」
49
说好的休假,但江凛临时接到小杨的讯息,说他有事,想找江凛帮忙替班。
今早他出门时,温挚都不开心了。
江凛说中午有个空档,可以回来吃饭。
可温挚还是缩在被窝里,不理他。
江凛见状也只是笑了笑,还是出门了。
好在今天事务不多,一晃眼就快到了中午。
这时,警铃响起。
「有民眾报案,发现有一家工厂疑似有燃烧味。」
眾人皆立马整装待发,奔赴目的地。
可到了现场,陈向然晃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啊。」
这是一个废弃工厂,根本没人使用,空旷地很,里头摆放的都是没用的大型器材。
往二楼走时,江凛走在前头,陈向然跟在他后面。
这时,空气中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很淡,但陈向然的鼻子向来灵敏,自然闻到了。
起初陈向然并没有太在意,可当在江凛打开门时,看见那一桶桶的瓦斯罐,瞬间清醒过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大吼一声:「江队小心!」
爆炸声随之而来。
已经过了十二点半,这个时间江凛早该回来了。
可温挚却迟迟等不到他人。
打给了他几通电话,可都没人接。
估计是出勤了吧!毕竟意外这么多,谁也不能肯定会什么时候发生。
这个骗子!
其实温挚也不怎么生气,就自个儿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来。
又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人影。
温挚这才发现,已经二点多了。
此时,电话声来了。
温挚以为是江凛,很快就接了。
「温挚姐……」一上来,陈向然就哭哭啼啼地嚎。
她正打算掛掉时,就听见陈向然断断续续地说:「江队……江队他……」
明明什么都还没说,可心却直直下坠到底,差点就要站不住脚。
50
江凛重新回到了忙碌的生活。
经常三天两头地不在家,温挚起初不习惯,晚上非要和他通着电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温挚的书就要走到结尾。
江凛回来时,温挚已经趴在书桌上就睡着了。
他洗完澡后,就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抱起,动作很轻,生怕会惊醒了她。
走到她的卧室,将人放到床上时,却被拉住。
「江凛。」她还是闭着眼,却抱着他不肯放了。
他身子一顿,胸腔发出闷闷的声音,笑了一下,「你装睡呢。」
她睁开眼,眉眼本就生得好看,望着人时,彷若眼中含情,楚楚动人,「你陪我一起睡吧。」
江凛没办法,也躺在床上,用手枕着她,将她抱在怀中,互相依偎。
温挚的脸埋在他的怀里,「我想听你讲故事。」
「什么故事?」
「你说给我听啊。」
江凛噎住,「我没听过睡前故事。」
「没听过?」温挚又往他身上靠了靠,闭上了眼,篤定地说:「那就自己想一个。」
「反正我不要别人听过的。」
江凛失笑,「你还挺霸道。」
他的手环抱着她,想了想,啟口道:「那主角……小兔子怎么样?」
温挚问:「有名字吗?」
「小兔?」
温挚笑笑着嫌弃,「你好不会取名啊。」
江凛没理,直接说:「我要开始说了。」
「小兔决定要出门旅行,一个人旅行着,想要去一个叫做梦想国的地方。」
「梦想国是一个理想世界,那里什么都有,吃的,玩的,各式各样你想得到的东西都有。」
「可在前往梦想国的路上,小兔遇见了一个乞丐,全身脏兮兮的,看起来好多天没吃饭了,于是她就将自己一半的钱都给她。」
「乞丐没见过这么多钱,认为小兔有更多,于是趁着小兔不注意,把她身上的钱全都抢了过来,跑了。」
江凛一边说着,一边有规律地拍着她的背,倒真的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了。
温挚渐渐有了睏意,可还是强打着精神问他:「然后呢?」
「小兔没有怪乞丐,她知道,只是因为他不懂世间伦常,他因飢饿而做出有违良心的事,于是,他就继续前行了。」
「虽然没有钱了,可她身上有足够的食物,她相信这些食物可以撑到梦想国。」
51
当意外来临时,谁都无法预料到。
那个总是害羞靦腆的少年,永远停在了最好的时候。
没有对人性失望,总是张扬着笑容,认为未来可期,满怀赤忱与热血。
那天出勤前,他们还在一块玩着游戏,陈向然输了,要打电话给他爸爸,说我爱你。
一般人都会觉得很彆扭,陈向然也不意外。
还没打,警铃就响了。
在车上时,大家还说回去要继续,让陈向然别赖帐。
然后,那通电话再也没打出去。
江凛因为打了人,被记了警告。
当他看见陈向然被抬了下来,带头的队员忍着哽咽,大声地喊:「报告,陈向然,出来了。」
说完,就将人放在地上,脸上哭得一塌糊涂。
江凛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还这么年轻,有理想,这么爱笑的一个人,不该就这么死了。
可他此时已经冰冷冷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江凛他衝上前去,就往那个负责人的脸上招呼一拳。
所有人见了,却没一个人去阻止。
他们都知道,就是他,没把火场里的情况据实以告,陈向然才会......
他将摊在地上的人一把提起,揪住衣领,怒不可竭,「他才二十四!」
他还有大好前程,还有父母,还有很多没做的事......
负责人也没料到这种结果,自责地很,「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对不起......」
江凛冷冷地瞟着他,心如死灰。
一句不知道,就牺牲掉了一条光明的人命。
有人出生入死,有人坐享其成,有人命如草芥,有人高枕无忧。
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
送棺的那天,来的人很多。
因公殉职,在死后,总算能被人称作一句英雄,感念他的牺牲。
他们同一队的人,站在了最前头,在棺木经过时,举手敬礼。
温挚就站在江凛旁边,握着江凛的手,他的手,很冰凉。
她向来对生死看得淡。
死亡对她而言,总认为这个人并没有死,只是去了远方,暂时无法见面了。
52
江凛被迫放了几天假。
事情还在调查中,相关人员都要被问话,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风波,只好先牺牲了江凛。
可对于这样的结果,江凛并没有过多的反应,像是一点也不意外。
他担多高的位,就得承受多重的后果。
有时候,人们需要的也不是真相,而是一个交代。
他就是最好的交代。
江凛在家里丧志了几天。
连温挚都看不下去了。
于是,在某一天一个晴朗的清晨中。
温挚进了门,进到了那一片黑暗中,走到窗前,将他房里的窗帘拉开。
天色尚未大亮,太阳只露出了一个头,悄悄地唤醒万物。
江凛躺在床上,听见了动静后辗转醒来,当阳光漏进室内时,瞇了瞇眼,「怎么了?」
「江凛。」
温挚站在窗前,背对着光,对着他说:「我们私奔吧。」
「去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地方,拋掉一切,就只有我们两个,好不好?」
光束落在她身上,明艳又清晰,细碎的尘灰飞舞着,世界彷彿是因她而鲜活,她嘴角勾起浅浅笑意,这样说着。
他目光迷离,像是个被信奉神明的信徒,愣愣地望着,明知她的话古怪又违背伦常,可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他们有幸赶上最早的那班火车,没有目的,没有行李,没有安排,就只有他们两个。
一场说走就走的逃亡。
估摸是起得太早,火车行驶不到十分鐘,两人便头靠着头,睡着了。
随着车厢摇晃,当江凛睁眼时,外头天色大亮,已经早上十点了。
而温挚已经醒了。
此时,她正兴致勃勃地翻着不知道从哪里拿到的旅游书,还看得很入迷的样子。
江凛歪着头这样看她,内心却感到满足,好像只是这样,也不错。
温挚察觉到江凛的目光,转头对他说:「我们去这里吧。」
手指旅游书上的一个地方。
湘城。
风光秀丽,民风纯朴,是个古色古香的小镇。
江凛没去过,只知道这是个旅游胜地,「满远的,要坐很久的车。」
可向来最没耐心的温挚却笑笑地说:「没关係啊。」
53
「妈,我回来了。」
江母看见江凛站在外头时,还有些意外。
「怎么这么突然……」惊讶还没过半,才发现他身旁站了个女人,身姿纤细,相貌姣好。
温挚点头打了个招呼:「你好。」
可却因为太过紧张,导致话语出口时反而生硬偏冷。
江母愣了下,也朝着她点头,「喔,你好。」
一入门,温挚就嗅到一股很重的檀香味,就像是庙宇佛堂才会有的浓烈。
温挚躲在江凛身后,打量了下四周,客厅装潢简约,独独供了个神桌,好生突兀。
神桌上香火瞭绕,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细心打理。
江凛的眼神在瞟向那个神桌时,也是顿了一瞬,但也没说什么。
经过一番波折,两人到的时候已经快要接近晚餐时间了。
江母将家里所有仅剩的食材全拿出来,急忙地准备了一番。
江凛说了几次让她不必费心,可她哪里会听。
菜上桌时,江母笑笑地说:「你们来得急,我也没准备什么吃的,将就点。」
整个过程中,江凛一直在观察江母的态度,没有太多热情,可好在也不算冷脸,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江母率先问道:「江凛,在那过得怎么样?」
江凛回了一句:「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之后,两人便没有了对话。
江凛鲜少回来,心中又长年有结,自然和江母没什么话聊。江母也是,自知多年来未尽身为母亲的职责,想关切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两人无法亲近,又没有完全疏离,在将明未明的界线中游移,反而陷入一个尷尬的境地。
可好在虽然如此,这顿饭吃得倒不算安静,江母偶尔还会与温挚搭话。
但温挚的话少,倒像是只有江母一个人的独角戏。
「你是T城人吧。」江母问:「做什么的?」
温挚答:「作家。」
「倒也不错,不累人。」
江母无意中瞄了几眼饭桌上的两人,倒是相配,轻笑了笑,给温挚夹了菜。
「看你的样子挺瘦的,女孩子还是要多吃点。」
温挚有些拘谨,「谢谢。」
「你和江凛是怎么认识的?」
54
清晨,破晓而至,给人带来了一丝暖意。
小镇,街道,开始繁盛。
江凛站在庭院中,他望着许久未见的景色,到底是他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围墙上的杂草,阳光落下的角度,令人怀念。
突然,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
温挚就站在楼梯间,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四目相对,似乎停在了这一瞬。
恍惚间,从前的不甘、埋怨、逆反,通通不值一提。
只这一瞬,一切皆可消弭。
「要不要出去走走?」江凛身影逆着光,笑着问她。
「好啊。」
刚出门口,前方就有个早市,能听见叫卖声络绎不绝,街边骑过的脚踏车铃铃响,话杂密集的说话声……
那是属于人间的声音。
走了几步,江凛便停了下来,说:「等我一下。」
然后朝着卖花的摊贩跑了过去。
温挚就站在原地等他,朝着四周望了望,感受着这不一样的地方。
「咦?江家这孩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时,后头小声谈论的声音,细细丝丝地入了耳。
「谁啊?」
「就之前出事的那家人的孩子啊!」
温挚转过身去,只见着两个妇人,他们说话的音量不大,也没有察觉到温挚的存在,眼神一直在站在花贩旁的江凛身上打转。
「你认错了吧?」
「怎么可能认错!他从小看着他长大,绝对不会认错的。」
「你之前不是说,他被他妈逼得离家出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谁知道啊?一家人没有隔夜仇,指不定又和好了呢。」
那妇人说着,又叹了气,「不过他也真是怪可怜的,自打他爸妈出了事后,就不管这孩子了,也是遭罪。」
「好好的孩子成天打諢,那段日子谁不知道啊,好多了都觉得惋惜呢,不过好在最后也走回正途,当了消防员。」
如果没有最后一句,温挚或许还能当他们认错人了。
之前也曾听江凛提起,他跟他父母关係并没有很好。
出了事?又是什么呢?
即便有再多好奇,可温挚仍是不愿他成为被议论的对象。
像是她一样,活在别人的口舌下,活在不明不白的流言中。
55
回去路上,江凛接到老张的电话。
老张通知他:「江凛,你可以回来了。」
调查结果出来了,事实证明,江凛并没有任何指挥失误,陈向然殉职这件事,负责人需要担起一半的责任。
江凛知道结果后,并没有太大波动,「知道了。」
他看向一旁早已睡着的人,笑了笑。
回到家了。
江凛说了调查的事,还要去趟消防局,就出门了。
温挚回到书房,写完了最后的结尾后,就把它发给谢希河了。
接着,又把书柜最上层的箱子拿下来,里头全是与父母有关的文件。
她将文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看过一遍,死亡证明书、保险单、遗產转移、法院判决书……
她仔细阅读着一字一句。
机械似的重复着,好像没有意识,但每一句话她都看得很清楚。
在翻阅时,因为窗户没关,风刮了进来,将放到一旁的文件吹落。
她蹲下身去捡时,却不小心打翻了旁边的水,玻璃杯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正好,目光凝滞住。
在那张判决书上。
将一个猜测的怀疑,成为了事实。
江凛回来时,就看见她跪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一旁是凌乱的纸张,还有玻璃杯的残渣。
江凛心里有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走向温挚,蹲下身,在看见了她手里紧拽着的纸,愣了。
「江凛。」她与平日一样,总是先唤着他的名字,尾音上扬,声音很冷,却婉转多情,暗藏了多少爱意。
「你是谁啊?你告诉我。」
她说:「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他是谁啊?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又该怎么告诉她。
心底翻涌着所有情绪都在眼神中,江凛却也只是说:「别动。」
然后,跪在地上,徒手将大片的碎玻璃一个个捡起。
庆幸碎得不多,只是担心会有碎片没注意到。
这时,才发现她脚上有一道小小的伤口,血滴滴答答地流,在白皙的皮肤下格外刺眼。
江凛将她抱起,她也没有抗拒。
他走没两三步,便将人放到沙发上,回过头想继续清理。
56
这天,书店里人声鼎沸,大排长龙。
温挚的新书正式出售,本人也亲临现场,接受访问。
让本就兴盛的人潮更加汹涌。
温挚对于每个问题更是一一回答,毫无遗漏。
在採访即将结尾时,开放了书迷问答,有人问说:「请问,这一次新书与之前的有什么区别吗?」
温挚穿着一袭白裙,坐在台上,只是一抬眼,也能给人不可褻瀆的感觉。
她看向了提问的人,手拿麦克风,嗓音清冽,「它有......我所有的感情。」
说完,站起身来,向在场的人鞠了躬。
「谢谢大家。」
在人群中,有人忍着心疼,压下帽沿,不敢再多看一眼。
活动结束。
这一次的活动也为新书造了很好的势头,结帐人潮是只多不减,是书店人流量最多的一次。
书店老闆跟他们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温挚没认真听,可也不打断,只是朝着四周观望。
然后,恍惚间瞥见一个眼神,在对视的那一剎那,那眼神立马闪躲,仓皇而逃。
温挚什么也没想,就追了出去。
这些天的委屈、愤怒、思念,也抵不过那人的一眼。
她拨开一重重的人群,终于,抓住那人逃离的身影。
这么多人,她偏偏还是认出来了。
又或许说,她一直在等。
等着他出现。
温挚忍住了所有失控情绪,问道:「你来干嘛?」
语气有着微乎其微的颤抖。
江凛是戴着帽子来的,特意将帽沿压低,做好了偽装,全程听完。
他是从谢希河那知道了她开签书会的事的,原来只是想来远远地看一眼,不想,还是被看见了。
他神经紧绷着,抬起头来,望向他朝思暮想的那人。
「来见你。」
好久,他才回答了问题。
时间陷入昏迷,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先移开眼。
好像所有的所有都停在了这一刻。
她放肆地想看他一眼,再一眼。
57
这是湘城有史以来发生过最大的一次地震。
许多古蹟、房子都倒塌了,又因地质偏远,未能及时得到救援,可谓是死伤惨重。
上面立马召集了志愿者前去救灾。
江凛听闻,便毫不犹豫地报名了。
他们立即坐上前往湘城的救援车,这一趟路途遥远,责任艰辛,一路颠簸崎嶇,才终于来到了灾难地。
从前的纯朴小镇,如今变成了一片废墟。
触目惊心。
似乎只能用这四个字来形容他们眼前所看到的。
到处都是砂石、尘灰,倒塌的房子,遍地不断的哀嚎声,简直令人不敢置信,在前几天,这里还是所有人心中的圣地。
第一拨救援队早早来了,可人力实在不足,这才又召集了第二拨人。
看着救援队出出入入,抬着担架,出行的救护车一辆接着一辆,有的甚至没担架了,只能先坐在地上,等着下一次救护车再来。
哭天喊地的人们,对着面目全非的尸体。
他们这一行人早就听说了灾情严重,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彷彿预见了世界末日的情景,惨烈到不可想象。
江凛从砂石瓦砾中来来回回好几次,有时挖着挖着,手上满是血跡,可偏偏一个人也看不着。
有时会挖到残肢、血块,这时还得生出庆幸,这里或许还有人,还有人还活着。
江凛在挖时,挖到了个人,手断了一截,身体被利器刺穿,早就没气了。
他鼻头一酸,继续将这人挖出来。
这人很年轻,大概还是上高中的年纪,可惜了。
一旁,是刚从废墟里救出的一个年轻妇人,被抬出来时,她呼吸孱弱,抓着一个救援队的手,她说:「我…我丈夫还…在里面,求求你们…救、救他。」
那人不忍,可还是劝慰道:「放心吧!我们会尽力。」
即便这么说,可事实上,生命探测器在同样的位置并没有发出声响。
她丈夫大概是死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却也只能继续埋头,挖着被成堆的废墟,渴望能找到一点生机。
江凛想,这哪里是天堂啊,根本是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他不是没见过死亡。
只是当血淋淋地出现在眼前时,还是不可置否地胆怯、悲戚。
陌生人都尚且如此了,更何况是自己的亲人。
夜晚终于来临。
晚上因为视线不佳,一部分人先稍作休息,剩下的人则还在寻找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