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冷心冷情作家X热血正直消防员 所有人是一方小舟,在江流中漂荡。 有人中途下岸, 有人冷眼旁观、隔岸观火。 唯你,从远方来, 徒步涉水,却不上岸。 --- 温挚点了一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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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目前为止,《深夜》的销售量已经达到了上次的两倍,现在也有不少书店提出了加印的要求......」
助理小威回报着新书的销售结果。
而他对面的那个女人,正懒懒地坐在沙发上,眼神专注于手中的书上,神情很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待小威回报完毕后,那人还是没看他。
坐在一旁听的谢希河开口问:「网上的反应如何?」
小威如实稟报:「不堪入目。」
「已经压了评论,可是......」
仍然一发不可收拾。
《深夜》是一个暗黑风格的讽刺故事。
女主角是一个偷窃犯,只有在夜晚才方便行事,她是个贪心的人,但凡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得到。
从一开始超商中的化妆品、衣服店橱窗的展示品,野心越演越大,路人手上的戒指,贵妇身上的貂皮大衣,甚至是别人的人生......
慢慢地开始游走在阳光下。
而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她双手见血,杀人拋尸,偏偏永远都说这是最后一次......
直到最后,她依旧没有得到惩戒,反而假死出逃,彻底逍遥法外。
结局停在此处。
消极又负面,给人一种浓烈的无力感,看似光鲜亮丽,实则烂根其中。
故事本身并没有问题,最多是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讨论的也是文字传递的价值。
之所以起了争议,起因是在签书会时,有人举手提问:「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公平的结局呢?」
而她,淡淡地扫了那人一眼后,声音好生凉薄,「这就是你存在的理由,专门来衬托这世道的不公平。」
饶是谢希河反应再快立马扯掉她手中麦克风的线,也抵不过话已出口的速度。
因此,平白惹了一场风波。
这就是温挚。
刻薄又冷漠,备受争议却有鲜花作陪的作家。
「不止是《深夜》,连带着前面几部作品也被人打上差评。」
小威接着说:「不过......销量也高了。」
谢希河扶着额,看起来是相当烦躁,「今天再开个会,看看怎么样把这事压下去。」
小威点头,「好。」
谢希河开口:「温挚你也去。」
书翻过一页,在时间的空隙中发出「嘶嘶」的声响,才听见她说:「嗯,知道了。」
正值十二月份,外头刮着冷风,室内开着空调,暖烘烘的,可偏偏她话一出口,声音偏冷又平静,连带着听的人都瞬间脚底发凉,不禁打了个寒颤。
02
最后江凛是一个人去的医院。
途中,接了个意想不到的电话,只说了想见他一面,江凛想了想,还是应下了。
其实他想过见这一面会有什么影响,只是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早一点晚一点都是一样的。
从医院出来,向外一扫,便锁定了目标。
花衬衫、白西裤,可穿在他身上一点也不俗气,皮肤很白,像是上了几层粉底,墨镜掛在鼻樑上,姿态慵懒,活脱脱就是一隻老狐狸。
江凛一眼就认出他了。
只是因为能穿着这么骚气的,除了谢希河怕是找不出其他人来。
谢希河早早已等候良久。
江凛也不废话,略过了寒暄问候,开门见山:「找我有事?」
谢希河半倚在栏杆上,「什么时候来的T市?我怎么都不知道?」
「三个月前,没来得及说。」
谢希河轻笑道:「你这小子,把我放在哪了?怎么说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来了我肯定也是会好好关照一下的。」
距离上一次见面,大约有四年了吧。
那时江凛父亲过世,他以好友名义前去慰问。
临行前,与江凛聊了几句,当时的他决定痛改前非,想要找份正经的工作。
可没想到,他还真做到了。
「给你办一场接风宴怎么样?」谢希河道。
江凛插着口袋,表情很淡,「不必了。」
谢希河怯了声,「没劲!」
江凛问:「是我妈告诉你的?」关于他的事。
谢希河喔了声,「之前是听她提过几句,还以为你会抗争到底呢,只是刚才看见了你在外面,才知道的。」
说完,身旁的人沉默不言,也没再接话。
谢希河拍了拍他的肩,就当这话题过了。
风吹起了一地波澜,经前戏铺陈后,这一场戏终于来了高潮。
谢希河手扶在栏杆上,吹着风,「她也在这,你知道吧?」
「知道。」江凛凝视远方,高楼大厦、人来人往,低声道:「知道才来的。」
谢希河舔了舔唇,垂眸盯着无处可放的手指。
酝酿了一肚子的话,啟口便没有回头路。
他说:「她叫温挚。」
江凛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03
江凛这天到各处做例行性检查,跑了一整天,才终于结束。
他身上穿着制服,一身的凛然正气,路过附近公园时扫了一眼,里头欢声笑语,嬉戏玩耍。
然后,目光突然凝住。
看见了她。
昨天和谢希河谈完话后,晚上便又睡不着了,不知怎的,就找起了温挚的资讯,大致了解了一下。
又看了看照片,五官精緻,气质冷艳,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和小时候可是差多了。
可现在,现在真人就在眼前。
江凛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见到她。
光影错落,树荫下的她坐在椅子上,一身白色长裙,肤色白皙配上红艷的唇色,手中正点着一根烟。
浑身透着一股孤傲又迷濛的气质,像是在冷眼旁观着这世间的喧嚣,又像是上帝俯瞰着人群,却是毫无怜悯的眼神。
脑子还没跟上,身体却已经走了过去。
「欸。」江凛叫了她一声。
站定在她面前,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手中的烟,「这是禁烟公园,不能抽菸,灭了。」声音又沉又重,听着像是劝导,可语气却含着十足的命令意味。
温挚反而打量了他几眼,默不作声地笑了下。
轻轻地再吸了一口后,才将烟灭去。
动作自然,显然已经养成习惯了。
江凛略微皱了下眉,「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她靠在椅背上,眉眼一挑,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来回打转,古铜色的肌肤,身型笔直挺拔,手臂上也能看见肌肉,充满着荷尔蒙的气息。
眼睛深邃狭长,眉目硬朗,鼻子立体高挺,唇色很淡,轮廓稜角分明,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从上到下继续欣赏,脖子上有若隐若现的线条,微微凸起的喉结,看到这,她略微轻勾了下唇角。
不错,挺满意的。
江凛被这目光打量得不自在,也凝视着她。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有颗球滚到了江凛脚边。
江凛蹲下身将球捡起时,就有个小孩跑了过来。
充满稚气的脸颊奶声奶气地说:「叔叔,这是我的!」
江凛见他可爱,眼神不自觉柔和几分,「给你。」
小孩圆圆的眼就这么呆呆地望着他,盯着他身上的衣服,眼里闪出了光,特别崇拜地说:「叔叔,你是消防员吗?好酷喔!」
听见小孩的话,他笑了笑,「嗯。」
「我长大以后也想当消防员!一定很威风!」小孩兴奋地说。
04
对江凛而言,温挚始终是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女孩。
除却记忆,还有谢希河所描绘的模样,让温挚这个人,始终以一种善良美好的形象,朦朦胧胧地残留在江凛心上。
那是一个夏夜,他们躺在庭院的座椅,仰着头,望着天空,听说那日有难得一见的流星雨。
江凛当时正逢年少,年轻气盛,对这世界有诸多不满,叛逆得很,觉得人生都是些糟心事,也不明白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听他这么说,谢希河开口道:「我遇过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第一次遇见她时,是我最穷困潦倒的时候。」
谢希河回想起那时的情景,没忍住地会心一笑,「那时她才七岁,小小的,又可爱,一见到人就笑,就像个小天使似的。」
「我那时就跟乞丐差不多,谁都不敢靠近我,连狗也嫌我臭。」
江凛知晓故事中的人是谁,却没说破,只是安静听着。
谢希河神色认真,「可她不一样。」
他回忆着,「那天,我坐在路边,头顶是灼烈的太阳,热得像是要将人给融化了,饿得受不了,只能去翻垃圾桶,可翻了很久,连一根骨头都没有,蹲在垃圾堆旁,骯脏狼狈。」
「然后,她出现了。」
「背着光,蹲在我面前,像是被隐去的一双翅膀在光影下现了原形,她伸进口袋里,抓出了一大把,手心,是满满的糖果,全都捧在我面前。」
「我发愣了好久,才拿走了其中的一颗。」
「她见我终于有了反应,便朝着我一笑。」
谢希河说着说着,竟有些感慨,那些事,似乎遥远地如同前尘,可每当想起,总是心头一暖。
只是一个举动,却拯救了他的一生,让他在最狼狈之际,尚可相信人间自有
温暖,让他不至绝望颓废,得以东山再起。
「后来她父母见我可怜,便租了间小旅馆,让我住了几天。」
「她偶尔会来看我,怕我无聊,便陪着我聊天。」
「再后来,她父母过世了,我也跟她没了联络。」
谢希河笑了下,「后面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了。」
隔了许久,身旁的人才出声:
「那她......现在过得好吗?」
话语出声时,声音竟有些发颤,江凛将原因归咎于这天太冷。
「不知道啊。」谢希河抬起手,像是想要抓住星星,「但我相信,善良的人到哪里都会好的。」
江凛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时的点点滴滴,他想,真希望能如谢希河所愿。
自己就算了,但至少她要比其他人都还要好。
拜託了。
天际有流星滑过,只请求有一道,能听见他的诉求。
05
温挚上午时分出了一趟门,到了前天来过的那座公园。
今日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只能看见一些老人来这散步。
抬起头,乾净清澈的天空,阳光很柔,不耀眼也不微弱,淡蓝与净白相交融合,没有一丝突兀。
可若与昨日风箏满天的景象相比,倒显寡淡无味了。
不知不觉,她已走到一家小摊贩前,买了个风箏,老闆随手给了她一个。
那风箏是三角形,它的造型是隻鱼,两颗眼睛在前头,身体是黄色的,还有一颗颗黑色圆形斑点,配色是对比色。
说白了,是真丑。
心里嫌弃着,倒也没说什么。
温挚的记忆力很好,她是放过风箏的,在小时候。
凭着记忆操弄,风很大,没两下子风箏就在升上天空,被她控制在手心中。
别说,丑归丑,但放在天空中,还是很显眼的。
从前,爸爸就是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小小的身躯,一步一步向后退。
没一会儿,风箏飞起,她便高兴地蹦蹦跳跳。
那天的风也很大,在一块刚翻新的空地上,鸟鸣声、树微微晃动沙沙作响、耳边有风声呼啸着,柏油路的味道、还有刚吃过一口的巧克力冰淇淋。
她记得那天的一切细节。
却忘了那张对着她笑的脸,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她坐在长椅上,晴朗的天空中只有一个风箏高高掛着,没有其他作陪,温挚觉得甚是无趣。
过了几秒,她轻轻放开了手。
线一圈一圈松开,风箏逐渐远去。
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小时候的她,一个没注意,不小心松了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风箏飞走,当时急得快哭出来了,拉着爸爸的手,想让他将风箏救回来。
可爸爸却说:「你看,你不抓着风箏,反而它飞得更高了,这样不好吗?」
她还是觉得难过,「可是……」
爸爸说:「风箏虽然飞高了,可却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可能会坠落,可能会飞到更远,但至少它的命运,是自己选择的。」
「阿挚,不用总想着掌控一切,有时候,未知的选择,反而更有意思。」
不是掌握在谁手中的,而是,自己去选择。
就算最后毁灭、坠落,那也是自己选的路。
在公园没待多久后,温挚回到了车上,在附近绕了几圈。
直到夜晚悄悄降临,才终于等到人出现。
她驱车向前,到了他跟前,降下了车窗,向他打了声招呼:「江凛,好巧。」
06
沉沉夜色中,璀璨闪烁的霓虹灯,林立密集的高楼,处处皆可见城市的繁华。
旧天桥上,来往的人很少,还有几个乞丐坐在桥边乞讨,抬头看,却连一颗星星也抓不着。
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也都有自己的烦恼。
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他身上散发着酒气,使得旁人都退避三舍,虽未明说,可那嫌弃的眼神意味浓厚。
他浑浑沌沌,双手靠在栏杆上,抬头望去,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是灰的,没有一丝色彩。
顿了半晌,在视线向下,俯视着桥下的景色。
车子一辆辆的急速而过,一盏盏头灯打得人心慌,行人来来去去,有的形单影隻,有的成双成对。
街边一个个琳琅满目的招牌,照亮了夜空,城市的喧哗永不停歇,灯红酒绿,炫目耀眼,糜烂而腐败。
像是有人以他为分割点,将世界一分为二,撕扯成两个极端,一面是明,一面是暗。
年少不得志,怀才不遇,这样的人太多了,他不过是沧海一粟中的一个罢了。
而真正能出头的,又有几个?
有人纸醉金迷,就有人备受煎熬。
很公平。
他的头伸出栏杆之外,想再靠近一点,再靠近这浮躁的世界一点,也想沾染那一点色彩。
踮起脚尖,还是不够,又向上了一步,爬上栏杆。
半个身子悬掛着,却仍是抓不着一分一毫。
这时,一个经过的学生惊了一下,以为这人想不开,连忙拿起手机,将镜头对准那人,却不敢靠得很近。
天桥上人体半悬掛的姿势很快引来底下人的注意,他眼神迷离,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得就聚集了这么多人,而且似乎都是在看他,还有人拿起手机在拍。
他试着再向下点,好看得清楚,又再踩上了一个阶层,脚没踩稳跌了一下,底下瞬间一片惊呼,以为他就要掉下来。
他立即稳住了身子,这才没事,再看底下那些人时,都变成了一张张面目可憎的脸,是上司不断的推卸责任,是同事的冷嘲热讽。
「啊!!!」
他大叫一声,双手无处安放地遮住眼睛,只想将那些画面全都赶出脑海。
此时,江凛在听见动静后抬眼望去,就见到这么一个景象。
立马飞奔而至。
留下温挚一人在原地。
她目光投向他的背影,轻轻地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江凛随意抓了个路人问情况,可路人直摇头,表示不清楚,便继续拿着手机继续拍摄。
他上了楼梯,就见那人半掛着的背影附近围绕着一群人,以他为圆心,离着他三步远,不敢再靠近。
那人不知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却刺耳尖锐,像是要戳穿了耳膜。
江凛见状,他已意识不清,连忙上前,将他抱了下来。
07
在温挚说完那句话后,江凛转头就走,像是她说错话似的。
意识像是个被悬着丝的傀儡,没有思绪,却能做出动作,等她回过神时,已经到了家门外。
温挚坐在车上,这一刻,才真正放松下来。
一天在外,无端使人疲惫,沉重的眼皮渐渐闔上。
可闭上眼,她却彷彿看见那个在天桥上的男人,被围在中心点,被人当作焦点看待,镜头对准,无人关心他的死活,只关心画面是否够骇人耸动。
那一张张脸的背后,是嘲弄、是笑话。
她站在桥上,冷漠地观望着。
可下一瞬,场景却变得不同。
此时,变成她自己站在中心。
被人围观、指指点点,看好戏的眼神一道道刺向她,那些人像是血口大盆的怪物,吞噬、啃食着她的内心,直到血肉不剩,也不肯放过她。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无论她如何回避、挣扎,也逃不开那些目光的直视。
驀地,睁开了眼,眼底闪过一瞬的惊恐。
她慢慢地呼吸,头疼欲裂得厉害,手揉着太阳穴,想将那些画面重新忘掉。
她从包里翻出了一包东西,是可缓减痛苦的借助。
点菸时,手有点抖,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对准。
重重地吸了几口气后,情绪才逐渐平静。
那样被人像小丑一样围观着的事,她也曾体验过。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没忘。
一直都没忘。
只是没想到,自己也变成了怪物。
她轻笑一声,有些讽刺。
长发垂落胸前,面容精緻,一身的烟雾瀰漫,周身縈绕着清冷,勾人又风情,像是个等待被拯救的堕落人。
堕落人,就只配在黑暗里,见不着光。
那根菸抽完后,温挚又打算再点燃一根。
目光没个定点,随意一瞟,就远远瞧见远处有对小情人。
男孩摸了摸女孩子的头,笑得靦腆,而女孩小巧玲瓏,嗔笑着拨开了他的手。
温挚饶有兴致地继续看着,倒不是对于小情侣间的嘻笑感兴趣,而是对于那个男孩,十分熟悉。
默不作声地勾起嘴角,手里吊着一根菸,静观其变。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不久,女孩笑着朝着男孩挥手再见。
08
江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目光一闪,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只见温挚又走近了他几步,昂起头来,姣好的面容如白玫瑰般,高贵又纯洁,目光至始至终未从他身上离开,小巧的唇瓣一开一合,说:「我在写一本新书。」
她的笑意浅薄,却足够令人心动,「从看见你开始,就觉得是你。」
江凛的目光变了变,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帮我个忙。」她垂眸,随意地将头发拨至耳后,看上去淡然又多情。
声音很轻,轻地像是只落在他耳边,连气息都带有回响,「跟我谈个恋爱。」
话音落下,换来的是一地的沉默以待。
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梔子花香逐渐化开,充斥着鼻腔,丝丝缕缕,一点也不让人抵触。
江凛冷笑了声,「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说这种话?」语气恶狠狠的,试图将她的想法扼杀。
「不重要。」可温挚一点也没打退堂鼓,眼神格外镇定,不被他的怒气影响分毫,「要吗?谈恋爱。」
江凛深吸了口气,尽量冷静谈话:「我是做了什么,让你產生误会了?」
「没有。」
「那为什么是我?」
温挚看着他,笑了下,眼神极其轻慢,缓缓地说:「谁知道呢?」
江凛气极,直接了当,「我对你没有那种意思。」
「又没试过,怎么知道没有。」可她仍不死心地想要说服他,「试试就知道了。」
两人僵持不下,四目相对,谁也不让谁。
江凛盯着她,那双澄澈眼眸曾经是他摆脱不了的噩梦。
在他心中,温挚始终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时间在跑,她也会长大。
那些他所认为的,自以为是的,也会被亲手打碎。
那个哭得令人心疼,却还是愿意去安慰他的孩子,如今却成了他最厌恶的模样。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自私、冷漠、无情,甚至可以随便地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谈情说爱。
在天桥的那天,或许正是因为发现了温挚的冷血,才气急败坏的离开。
可后来想想,终归是他对她太过苛求,将她想像的太过美好,才无法接受这样的转变。
甚至也想过,会不会是因为当年的事,才让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趁着机会,才问了医生那个问题。
说穿了,就是一种念旧心态。
他放在心底这么久的小孩子,被岁月渲染,模糊不清,反而成了窗前笼罩的皎洁月光。
09
他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平淡,一点也没动容,「今天要换做其他人,我也会这么做。」
温挚笑了,「我知道啊。」
她懂他的正义感,今天就算是他的仇人有难,他还是会出手相救,这就是江凛。
正因为如此,才更是想要。
越是难攀爬的山顶,越是有人想要攻陷。
这就是人啊,自私、贪婪,想要占有一切。
一根抽完,温挚果真没继续抽了,开了会儿车窗,将味道散去。
路上停了个红灯,等待的时间很长,将近一分多鐘。
风徐徐地吹来,将发丝吹乱,一片落叶不偏不倚,从车窗外掉进车内,掉在她的白裙上。
温挚将那一片拾起,落叶枯黄捲曲,她轻轻一捏,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嘴角渐渐勾起弧度,将落叶放到仪表台上,孤孤单单又尽显凄凉。
江凛瞄了一眼,没说什么。
安置好了落叶,温挚间着没事,掏出手机来,「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他侧过脸看她,拒绝了,「不用吧。」
「那我要怎么报恩?」
「报恩?」江凛哼笑一声,略显无奈,「你不给我添乱就行。」
她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可我找不到你,难道要我每天去堵你吗?」
江凛皱了下眉,目光对上了她的眼,语气中含着慍意,「你没别的事做吗?非要缠着我?」
「有啊。」温挚身子凑近,盯着他滚动的喉结,眼神轻佻,透出势在必行的笑意,「追你。」
驀地,后头「叭」的一声,打破了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僵局。
前方号志早已变换,江凛回了心智,连忙踩下油门,继续行驶。
温挚见他面色如常,耳根却红了。
挺可爱的。
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
可这下,反倒令江凛有些心神不寧了。
他转移了话题:「刚才在停车场的,是谁?」
温挚回答地散漫,「不知道。」
「你最近有得罪人?」
温挚轻声笑道:「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吧。」
「可能?」
10
早晨。
室内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吵得人无法安生。
温挚的睡眠一向很浅,一点声音就会被吵醒。
外面的声响很吵,想都不用想,是谢希河,来做早餐的。
估计又是锅子掉在地上了。
被子里鼓鼓的一团,她蜷在里头,微微探出一个头来,瞇着眼,从黑暗跌进了光明。
每一天都是这样的,周而復始,一如既往。
她渐渐起身,裹着被子呆坐在床上,时间滴滴答答,慢吞吞地,像是在凌迟。
看着窗外透进室内的光,微弱细碎,一点朝气也没有。
已经忘记昨天是什么时候才睡着的,只记得,头顶上的灯,未曾灭去。
白皙的皮肤与眼下的乌青做对比,略显憔悴。
她困得要死,还想再多睡一会儿,迷迷糊糊间,真正起床的时间已经是十点多了。
等温挚出来时,就看见谢希河和小威都在,他们早早就吃完了。
桌上的三明治和麵包是留给她的。
坐下后,温挚慢慢地咬了一口麵包。
太硬。
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谢希河正坐着讲电话,见到温挚醒了,草草地结束那头的内容。
「温挚啊我跟你说,你最近就别出门了!」谢希河气急败坏地说:「我已经报警了!那个袭击你的人要是再出现,我就要他好看!」
谢希河将手机往桌上一放,抚着自己的肚子,「真的是!气到我胃都开始痛了!」
昨天回来后,温挚就立马告诉了谢希河她被袭击的事,让他处理一下。
「姐,你说是有人救了你,那个人是谁啊?」小威好奇地问。
温挚喝了口牛奶,没答。
小威小声地问:「不会是上次那个吧?」
那天,在听完了小威的话后,温挚就让他送礼物给一个人,只说了是个消防员。
至于送什么,让他自己拿主意。
小威从小到大最严重的就是选择困难症,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送什么,于是上网找了消防员平日的装备,买了一堆,结果反倒像是物资捐赠了......
可惜当时只知道了那人的名字,连个面都没见着。
不过让他意外地是,像温挚这样的人,也会有喜欢的人?
又或者说,喜欢这个词,对温挚来说,本身就是奇怪的。
11
江凛十二岁那年,一家人去旅游,不料途中发生车祸。
对面车辆的夫妻当场死亡。
他们不是过错方,只赔了赔偿金,便无事了。
却因为间言碎语,只好搬离了原来居住的地方,想重新开始生活。
那时江凛也是这么想的,以为事情过了,一切还是会和原来一样。
坐在家门口,满心欢喜地等待父亲归来,像以前一样,等着他回来。
可父亲因为始终过不了那个坎,为了赎罪,成为了一名义工。
平日工作,假日就早出晚归,根本不和家中的人交流。
每回江凛不是等到睡着,就是父亲回来后,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进去了。
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欢喜。
小时候的江凛学会了坚持,长大后,也学会了放弃。
父亲的沉默与疏离,久而久之,感情自然也就淡了。
在父亲的冷淡下,母亲开始了吃斋念佛,对江凛的管教也少了。
江凛就这样成了没人管的孩子,性情越发桀驁叛逆。
国中那年,江凛交了些酒肉朋友,因为在学校抽菸,被抓个正着,叫了家长。
那一刻,他竟有种如愿以偿的快感。
他想知道,他那不管事的父亲、整天不问世事的母亲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不会,愿意多关心他一点。
可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
当开门的那刻,来的人却是谢希河,一个与他毫无关係的人。
谢希河和老师谈完话后,江凛就被他带走了。
走出学校大门时,江凛再也压抑不了心中怒气,甩开他的手,语气不善:「你来干吗?」
「臭小子,还敢说!」谢希河气得牙牙痒,「才几岁啊你!都学会抽菸了啊?」
「你凭什么管我?」江凛语带颤意,将情绪都发洩出来,「我爸妈都不管我了,你管我干什么?」
他们连来看一眼,都不愿意。
寧可找一个外人来,也不想多分一点点关怀给他。
只顾自己。
「你妈有事,只能拜託我来。」谢希河朝他头顶打了下,教训道:「我怎么就管不了你了!」
江凛负气地大喊:「能有什么事!他们根本就不想管我!」
「江凛。」谢希河叹了声,「今天是他们的忌日。」
12
吃完饭后,两人就在夜市里头逛了一会儿。
温挚第一次来,见什么都很新奇,有时还会停下脚步,逛了服饰店,或是游戏摊贩。
此时,她停在套圈圈的摊贩前,望着别人玩。
前面的那个人千辛万苦找了各种角度,瞄准、拋出。
没中。
鍥而不捨了好几次,手上的圈圈越来越少,还是一样的结局。
温挚问他:「你会吗?」
江凛说:「没玩过。」
「是不是很难?我看都没有人套中。」
「看运气吧。」
温挚看得入神,「如果平一点拋出去,也许可以中。」
江凛看出眼中的跃跃欲试,「想玩?」
温挚顿了几秒,却说:「没有,走吧。」
见她都这样说了,江凛也就跟着她走了。
快要走出夜市时,温挚偶然地瞟见地上的人,骯脏狼狈。
现在想来,一路上都有不少像这样的人,在这繁华人多的街道上,在明亮的灯光下,更显得他们的可怜。
她一时兴起,「我们来打个赌。」
江凛偏头看她,「赌什么?」
她那双好看的眼眨了眨,看似无辜又单纯,「你猜,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手指着趴在地上的乞丐。
江凛警惕,「你什么意思?」
她笑了下,「没什么意思,就玩玩。」
「输的,就答应对方一件事。」温挚问他:「你赌哪一边?」
江凛对这种事没兴趣,随意地说:「你的另一边。」
「好。」
被温挚锁定目标的,是个双腿残疾的老人。
他伏在地上,只能靠着手匍匐前进,身上脏得连脸都看不清,白衫沾染了污渍,蒙上了层层灰,若在靠近几分,还能嗅到一股霉味,是从他身上传来的味道。
温挚慢慢地走到那人面前,俯视着,以高傲的姿态。
江凛冷眼看着,想看看她究竟想干什么。
只见她从包里拿出了一叠钞票,放在那个老人乞讨的碗里,那眼里,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13
当她的背影不停地向前走、向前走,彷彿漫无目的,却步履坚定,不曾犹豫。
前方的光刺眼灼人,稍一晃眼,她的身影就要被那光给吞噬、消没。
那一刻,江凛没有任何迟疑,衝了过去。
拉住了她。
一个用力,将她扯入怀中,不敢放开。
耳边,是车子急速而过的行驶声,是沸腾的人间欢音,他听见自己沉沉的心跳声,也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温挚回抱住他,感受着他宽大的肩膀,陌生却好闻的气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轻轻地靠在他耳边,「是你来找我的。」
江凛神色一愣,只听见她说:「我没犯规。」
才明白这是被她给骗了,立马推开了她。
江凛漆黑的眼眸冷冰冰的,她的话让自己的行为都像个笑话般,声音也不自觉变得刺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有趣吗?」
温挚笑笑,「有趣啊。」
她从不把别人的命当命,更何况是自己的。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看淡一切,又蔑视一切,无情无欲,对这世间彷彿可以来去自如,不贪恋不牵绊。
江凛舔了舔自己乾涩的唇,声音加重,说出的话越发难听,「那你就死远点,别让我看见。」
「不会的。」她望着他,情绪很淡,却篤定地说:「你会来救我的。」
看他生气的样子,温挚竟有些开心。
江凛沉着一张脸,不想再理她。
此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几声,他立马接起。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江凛回:「我马上过去。」
掛掉电话后,江凛对着温挚说:「我有事,你自己先回去吧。」说完,便提步离去,却被温挚拉住了手,不让他走。
她追问:「什么事?」
「火灾。」话说得明朗,就该要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的目光落在那双白皙细长的手指上,见她一点也没有想松开的意思,转而看向她,厉声道:「还不放开?」
这种时刻,江凛不可能不急,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担当。
温挚抬眼,「我带你过去。」
一路连闯了几个红灯,她将油门踩到最底,比过来时还要快了好几分鐘。
平安的抵达了。
男人开了车门,连一句谢字都没说,直接奔至局内,背影急切又高大,就像个等不及赴死的英雄。
视死如归。
而英雄的名声,每一次都是拿命去换的。
她望着那背影,眼神淡漠,可心却无法平静,警哨声一直嗶嗶作响,没完没了,像催命符似的。
14
已经是深夜,医院内仍有不少人在走动。
生老病死,伤痛病症,早已是常态,不会因为夜晚而有所停滞。
江凛坐在病床边,穿着一件白T,小麦色的肌肤隐隐约约透出精壮的肌肉线条,蹙着剑眉,凌厉的脸上被烟燻黑了一大块,刚洗了把脸,仍是洗不乾净。
他目光漆黑而尖锐,坐在床边,躬着身子,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
行色匆匆的路人、骨瘦如柴的病人、叫苦连天的伤患,谁也不知道,他们经歷了什么。
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只祈求能过完这平庸的一生,已是幸运。
他缓缓地闭上眼,双手摀着脸,任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经歷了一天的疲惫,终于有了时间能够闔眼,将整个身体放松下来。
「背上的伤还好吗?」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休憩。
他睁开了眼,以为是护理人员,挺起身子,姿态端正,没什么表情地说:「没事,上过药了。」
说完,那人似乎也没有想离开,江凛顺着鞋尖目光向上看去,是个女护士。
只见她笑了笑,眼底明亮,声音清脆悦耳,「江队长,我们见过的,你不会忘了吧。」
顿了几秒,江凛这才记起了她的脸,收回了视线,点头示意,「我记得。」
黎棠笑笑地说:「要是知道再见面是在医院,还不如不见呢。」
「我知道你们的事了。」黎棠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便说:「别难过,像这种事,在医院根本是家常便饭,你不用放在心上的。」
江凛知道对方在安慰他,心领了,「谢谢。」
黎棠又说了些从前见过的例子,可看江凛没什么反应,似乎不太想说话。
她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很快地就发现不对,「在担心队员吗?」
江凛应了声,「他受的伤比我严重。」
她展眉笑顏,「放心吧,你的队员,我们会好好照顾的。」
「谢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黎棠给了他独处的时间,不再打扰,「那我先去忙了,有事都可以来找我。」
待黎棠离开后,他的世界再一次回归平静。
江凛仍是低着头,脑子很慢,恍恍惚惚地就浮现了前一个小时的场景。
蒙着白布的床位被推向了另一个地方。
是这场火灾的死者。
也是,唯一一个。
大楼保全在发现火灾后,立马用了警报器,通知住户。在疏散人群后,得知起火点还有人被困在里头时,又跑了回去。
起火点在二十层楼,没办法搭电梯,只能用爬的。
在救下人后,自己却因为体力不支,再也没走下那层楼。
严格说起来,更像是猝死。
15
这几天新闻通篇都是在报导大楼保全为了救人而牺牲的事,像是在藉由这个事蹟告诉世人,看!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居多的,还有人愿意为了旁人而捨身大义,是多么值得被歌颂讚扬的。
可时间久了,谁还会记得这么一个小人物?
除了他的家人,还有谁?
至于当初他的母亲曾经控诉消防员的事,则无人提及。
像是不曾发生过般。
温挚盯着萤幕,全心全意都投入在写作上,像是文思泉涌般,久久都没离开过椅子上。
家中十分安静,像是少了什么,可她没有丝毫在意。
直到接近中午时分。
温挚仍坐在书桌前,从清醒时就没吃过一口食物。
手机忽然响了几声,温挚正有了灵感,就直接掛掉。
可对方仍是不死心,继续打了几通。
被响铃声彻底打断了思绪,温挚的情绪有些不佳,一接起想骂人时,就听见小威的语气十分急切,「温挚姐,不好了!不好了!」
温挚淡定地问:「怎么了?」
「老闆一早上起来就说胃痛,现在人在医院,都快痛到昏过去了!!!」
温挚说:「找医生啊。」
说完,就毫不留情地掛断。
手指继续在键盘上跳动,直到三十分鐘过去,才刚好到了个节点。
她望着手机萤幕,正好跳出小威传给她谢希河病房号的讯息。
另一头,谢希河刚抽完血,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
抚着肚子,刚吃了止痛药,可还是疼得要命!
小威去帮他买饭了,不在身边。
谢希河此时觉得自己就是个孤单老人,可怜弱小又无助,还得要自己走回病房去。
他继续坐着,想等肚子不那么痛的时候再走。
突然,有人喊了声:「谢希河?」
听见有人叫他,谢希河循着声音看去,「江凛,你怎么在这?」
江凛走到他面前,「看朋友。」
见他脸色苍白,就像是没见过太阳的吸血鬼一样病态,于是问:「怎么了?」
谢希河想装作帅气,装作云淡风轻地说:「老毛病了,不碍事。」
江凛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眼睛在他停留几秒,故意说:「那...要帮忙吗?」
谢希河继续故作坚强,「不用!我自己可以!!!」
16
一菸抽毕,当温挚还想再抽一根时,耳边传来细小微弱的呜咽声。
她眉头轻皱,朝着声音走了过去。
就发现有个妇人坐在楼顶边,脚悬空着,与地面有着极大的距离。
妇人的身材消瘦,肩膀抖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怎么停也停不下。
温挚的记忆力很好,打量着眼前的人,面目枯黄,双颊凹陷,很快地就想起在哪见过。
她走近,问:「在这里干嘛?」
妇人转头过来,也没说话。
温挚轻笑了一下,「想死啊?」
妇人承认:「是啊!我的孩子都死了,那我还活着做什么。」
两个不认识的人,在楼顶处,一个想死,一个不阻止,反倒奇异的和谐,像是在间聊。
温挚将手伸进包里,给了江凛打电话。
她就不信,要死了人,他那强大的责任感,还能心安理得的跟小护士吃饭。
见电话通了,温挚便继续说:「你孩子怎么死的?」
妇人悲伤地说:「他蠢啊!大楼烧了,他不跑!却想着去救人!」
「可别人的命跟他有什么关係?他为什么要牺牲自己?那我呢?我该怎么办啊!」
压抑已久的情绪有突破口能够抒发,于是妇人一口气说了许多,伴随着压抑的哭泣,特别是在提及了儿子的死因时,哭声越发凄惨。
「这么伟大啊。」温挚态度凉薄,满不在乎地说。
怕电话那头的人找不着位置,又故意地说:「你儿子用命救回了这么多人,然后他的母亲在医院的顶楼自杀……」她顿了顿,轻笑一声,对着那妇人也是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挺有趣的。」
中午的休息时间不多,医院的工作人员大多都是就近解决,江凛让黎棠自己选地方,于是她就选了一间小食堂。
食堂离医院不远,几分鐘的脚程就到了。
还没进大门,江凛就听见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以为是队里有事,看也没看就接了。
一接起,就听见电话传来女人清冷又慵懒的嗓音,江凛不过脑子都知道是谁。
再然后,传来了一阵对话。
他停下了脚步,多年来的职业反应让他抓住了几个关键词,瞳孔微微放大,立马将音量开成了免提,对着黎棠说:「抱歉,我有点事,要先离开一趟。」
说完,就头也不回跑回医院,留下黎棠一脸无措。
在确认地点后,江凛就掛断了,又打了电话给了队上,粗略地说了大概状况。
楼顶的风徐徐吹来。
哪怕妇人这一刻从她眼前跳下,温挚都不会有多少动容,就像在天桥上的那个想自杀的人一样,于她而言,他们的生死,对温挚并没有太大干係。
打给江凛,也不是为了想救人。
纯粹是,不希望他跟别人待在一块。
17
还没结束,温挚就先离开了。
明明才下午时分,她却已感到浑身疲乏。
回到病房时,谢希河还纳闷,以为她已经回去了。
「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没有。」温挚没说实情,「在附近逛了逛。」
「喔。」谢希河问:「你吃饭了吗?」
温挚没回答。
谢希河猜到了,又开啟了碎碎念模式:「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就算再怎么不饿,也要好好吃饭!否则等你年纪大就会跟我一样,天天喊着胃痛!」
温挚反问:「你以前也常不吃饭?」
谢希河默了默,还是决定不说话了,将旁边小桌上的便当给了她。
那时小威刚多买的。
温挚接过,才惊觉这好像是今天的第一餐,这也是为什么在拉人时浑身没有力气。
她拆了包装,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细细咀嚼。
整个人沉静到了极致。
吃不到几口,温挚就放下了筷子,不吃了。
还剩下很多,就放到一旁了。
很正常。
拿出纸巾,擦了下嘴巴,「谢希河。」
她看向他,「如果饿死了,会有感觉吧?」
「我怎么知道?」谢希河觉得这话问得很怪,可转念一想,又改口道:「放心吧,有我在,你绝对不会饿死的!!!」
温挚点了点头,也没继续问了。
她坐着间来无事,就包里拿起了手机,开始打字。
谢希河疑惑地问:「怎么不走?」
「陪你。」温挚说。
「陪什么陪啊!你昨天肯定又没好好睡觉,快回去快回去!」
谢希河一脸无奈,像是真的很不想看到她,「再说了,难得能不工作了,你别打扰我,我要好好休息。」
他自己都这么说了,温挚仍不确定地看了他几眼,但谢希河一直赶她走,她也就不多留了。
走前说了一句:「好好休息。」
人终于离开了,谢希河这才抚着肚子,脸上露出忍耐已久的痛苦。
疼得要命啊!!!!
18
「陈向然最近很奇怪!」林凯小声地说。
江凛抬头看了林凯一眼,然后又回神在书上,「怎么了?」
食堂内,林凯和江凛面对面坐着,而陈向然就在他们前面的桌子。
林凯刚好与他的方向正对,对于陈向然的一举一动尽入眼底。
刚才,本该是背对着的陈向然,频频朝着他们的方向看来,而且不只一次!在被发现后,又立马转过头去!很是可疑。
林凯为防被听见,特意用手遮住了口型,用着气音说:「他一直在偷看我!」
「......」江凛无言:「你被害妄想症?」
「我认真的!」林凯一脸你要相信我的表情,「就像前几天,我正要下班,要去医院,他就突然拦住我!问我现在有谁在那?我是一个人去吗?」
「还有还有!昨天,我跟你一起出勤回来后,他也是跑来问我,去干什么了?累吗?有没有遇上什么危险?」
林凯就这些天的事整理了下,越想越害怕,「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江凛敷衍地应了声:「嗯。」
一点也不想理他的样子。
见他认真的模样,林凯疑惑:「喂喂喂!你怎么看起书来了?」
林凯正想抢过去,看看是什么时,江凛比他还快,拍掉了他的手,把书收了起来。
林凯瞪大了眼,「怎么了?看看也不行?」
「没。」江凛不自然地咳了声,也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一本书而已,确实没什么,转移话题道:「我下午没班,就去医院找小杨了。」
「嗯,那我去补个觉。」林凯神情疲累,「这几天没了小杨,少了个人,都要熬大夜,累死我了!」
后头的陈向然张大了耳朵听着,终于听见了有效资讯,立即打开手机传了讯息。
谢希河是急性胃炎,只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只是他自己担心得要命,于是又做了个全身检查,就怕自己还有毛病。
温挚来医院时,有一回遇上了江凛,她装作无动于衷,而江凛打了声招呼后,就走掉了。
两人的关係缓和不少,只是又彷彿退回了原点。
可温挚不急,她是个十分有耐心的猎人,守株待兔,讲究的是兔子心甘情愿地上鉤。
「想吃麻辣锅呀!!」谢希河哭喊着。
病房内,谢希河住的是单间,自然也不怕吵到别人,小威就坐在一旁吃着外带回来的臭臭锅,一打开,臭味薰天,也香气扑鼻。
温挚嫌在手机里打文不方便,就把电脑给带来了,直接把医院当作了办公场所。
小威故意将食物往谢希河面前绕了两圈后,然后义愤填膺地说:「不行!你就是经常暴饮暴食,吃香的喝辣的,身体才会出状况,这段期间就先忍着,乖!」
气得谢希河是牙牙痒,这两个,根本没有一点照顾病人的样子!
到底来这里干嘛......
等小威吃完后,整个病房依旧瀰漫着满满的臭味,连进来换点滴的护士都没忍住皱了下眉。
温挚删删写写,今天状态不佳,没有什么写作的慾望。
19
温挚抬眼,却见那人退去了光芒万丈,一身凛例,下顎线明显清晰,稜角分明的脸透着不怒自威的正气。
江凛用着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你一天到晚的,怎么事这么多?」
算起来,这都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从一进门江凛就看见温挚了。
只是见老奶奶掉了拐杖,就顺手捡了起来,那老奶奶行动不便,坐了太久站不起来,又扶着她到医院大门。
等回来时,就看见她在跟别人说话,眼底的不耐显而易见。
见她扬起手来,就要往那人脸上招呼,他抢先一步,上前阻止。
那一巴掌要是下去了,可就真的没完没了了。
李见瞧着横空出现的江凛,喊道:「你谁啊?管什么间事?」
江凛抬首看了下那人,又望向温挚,昂了昂下顎,对着她说:「你认识?」
温挚对上他的眼,神情有些厌,眼底很冷,「不认识。」
李见也不怒,悠悠地说:「怎么?现在红了就翻脸不认人了?再怎么说我们也算共事了几个月,况且我还知道你那么多事呢。」
说着,李见向前了几步,对着温挚说:「你发疯之后拿着刀的事,要不要我在这跟大家说说?」
在他向前时,温挚下意识退了一步,江凛也察觉到了就挡在了她身前。
听他说完那些会让人误会的话语,江凛依旧面不改色,「然后呢?」
温挚望着他,神情有些懵懂,眼中闪过一丝微动,宽大的身躯为她挡去了一大半阴影,与眾人奇异的目光。
江凛抓住她的手,至今也没放开,像是怕她又再做出什么出格行为。
可到底,还是信她的。
温挚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人呢?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只愿接受表面所看见、所听见的事实,隻言片语、妄自揣测,便可为一个人下定论。
没有人,会去在意真相。
这对于他们来说,无关痛痒。
可江凛呢?
却愚蠢到,令人发指。
居然愿意,相信她。
李见以为江凛是谢希河找来当助理的人,早就知道了那些事也不稀奇,只好算起了手机的帐,「她摔了我手机,那你说说怎么办?」
「多少钱?」江凛剑眉略微一挑,他拿出皮夹,从里头一叠,放在了檯台上,「够吗?」
李见哼了声,不甘心这样就算了,「有钱了不起啊!她都没道歉呢!」
江凛说:「肯定是你做了什么事,把人惹毛了,否则这么多人手机不摔,摔你的干嘛?」口气轻描淡写的,是提醒也是警告。
听到这句,一直被挡在身后的温挚微不可闻地笑了下。
20
江凛下了电梯,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男的是温挚什么人?怎么会去找她麻烦?
不知不觉,待他回神时,竟走回了刚才发生争吵的地点。
手机的残骸已经被打扫乾净了,彷彿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切重新回归平静。
他摇了摇头笑了下,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可理解。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下。
江凛转身。
「这是你的吧?」清洁人员手中拿着一个戒指,骂骂咧咧地说:「刚刚你们把手机摔碎了,我都看见了,害我又得再打扫一遍!」
「……」江凛默了一瞬,接过那个戒指,才回答:「不好意思,这是我的。」
戒指是银色的,曾经在某人手上,白皙纤细的手指,拨弄发丝时,那银戒尤为明显,在阳光夕暉下,熠熠发光。
只留意过这么一回,偏生就记住了。
江凛重新回了九楼,正要走进病房门时。
「你怎么会喜欢那个消防员?他有什么特别的啊?」
里头提到了自己,脚步剎时一顿。
「因为……好玩啊。」
江凛的瞳孔渐渐放大,眼神之中霎时汹涌翻滚。
温挚的声线偏冷,口吻凉薄,还带有几分调笑,如若没看见她的表情,大概会认为这是个无情人。
可谁说不是呢?
另一旁的护士正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地上的残籍,收拾完了,地上仍是乾乾净净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背靠着墙,低着头,眼神晦暗不明。
良久,扯出一个笑来。
却很是难堪。
像是被人一针针地戳着心脏,密密麻麻,毫不手软,看似毫发无损,却早已千疮百孔。
他在无人发现之时前来,在无人知晓之前离去。
静悄悄地,什么也没发生过。
当江凛快到小杨病房时,就看见了林凯。
还没进门,林凯就堵在门边,「江凛,你去哪儿了?」
林凯可是掐着秒等着呢,从江凛告诉他要出门到现在,半个小时的路程,都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江凛向来守时的,这回不知怎么了。
看着林凯不怀好意的笑容,门没关,江凛便朝着里头扫了几眼,多了个人。
21
江凛这趟回得急,只匆匆留了几句话解释请假原因,就走了。
林凯也是隔天早上才知道的。
对于江凛家中的情况,林凯知之甚少。
只记得江凛刚来T市那阵,有一回放连假,其他人都想着回家,于是江凛主动留下来守队。
当时林凯和父母置气,也没回去。
整个队里就剩他们孤单单的两人。
那会儿两人还不熟,林凯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聊着,说着说着,两人便熟络了不少。
林凯当时就问过他,为什么不回家?
江凛只是淡淡地一句:「懒得回去。」
起初林凯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和自己一样,跟父母吵架了。
直到上回陈向然问起,江凛提及一点。
才明白,江凛那时说懒得回去背后的涵义。
对于旁人的家务事,作为旁观者自然是无权插手,只是希望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朋友最大的帮助。
两天后。
今天是小杨最后一次例行性检查,要是检查结果没有问题,就能够出院了。
毕竟是为公而伤,但凡没有值班的队员都来了。
黎棠忙里偷间了一阵,也特地过来关心关心。
可一整天了,却是连江凛一面也没见着。
黎棠知道江凛重情重义,这种场合不可能不到,于是在办理出院前,她便状似无意提起:「江凛怎么没来?」
提起江凛,原先还笑成一团的一群人纷纷缄默。
黎棠觉得更奇怪了,「是发生什么事吗?」
林凯出来打了个圆场,「也没什么,就是江凛他妈昏倒了,他便赶了回去,听说现在还在急诊待着,没有床位。」
黎棠听完,理解了为什么这几天都没见到江凛人影。
想了一下,说:「我可以帮忙的。」
里头的人纷纷望向了她。
她嘴角含着笑意,「我有认识的学姊在那,可以请她帮忙床位的事。」
林凯激动地说:「真的啊!太好啦!那我马上告诉江凛!真是太感谢你了!」
黎棠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没什么的!都是朋友。」
黎棠打完电话没多久,她所等待的目标也有了回音。
「床位的事,谢谢你。」很快地她就收到了江凛的电话,声音听着有些沙哑。
22
不一会儿,黎棠就说着自己还有事,逕自走了。
又只剩温挚一人。
方才她关注着与人吵架的小男孩,不过才几句话的时间,那两人就已经玩在一起了。
果然,小孩子的心思是最难猜的。
温挚拿出手机来,看了下时间。
其实也才两天没见着而已。
盯着萤幕许久,才有了动作,找出了那人的号码。
没有任何犹豫,打给了他。
响了几声,没人接。
又再打了第二通,还是一样的结果。
温挚耐心已尽,便不再继续了。
抬头继续观察,发现那个小男孩正朝着一起玩的孩子挥挥手,穿好鞋子,准备离开了。
温挚心生疑惑,他不在这好好待着,是要去哪?
于是,起身跟了上去。
小男孩矮矮瘦瘦的,长相清秀,一路跑跑跳跳地爬上楼梯,来到了上层的病房层。
谢希河说过,这层的病人大多都是老人,住得久了,很少会有家人来探望。
小男孩熟门熟路地走进了最里头的病房。
温挚跟着他的脚步,却没进去。
病房的门没关好,温挚透过门缝,就看见小男孩站在病床前。
病床前,是一个年迈的老人,插着呼吸管,说不了话。
小男孩说:「爷爷,我又来啦!」
「今天我又来復健啦!嘿嘿!」
「妈妈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看我了……可是没关係,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爷爷你说好要跟我讲故事,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呢?」
「但没关係,我等着你好起来!我们约定好的喔!」
没人回话,但小男孩仍自顾自地说着,笑得异常灿烂,分享着自己有趣的事给老爷爷听。
病床前的温情依依,如同窗外那一抹阳光倾落,照亮了与病魔抗争的人们,驱赶了黑暗的痛苦。
另一边。
江凛在洗手间洗着脸,抬头时,发觉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佈满着血丝,下巴处冒出了点点的鬍渣,看上去充满倦态。
这几天,江凛都是待在医院椅子上,偶尔闭目养神,没什么睡。
23
「等一下。」
东东正要离开时,听见了背后传来的声音,像是在对着他,回头望了望,才看见了人。
笑意渐渐化开了,他一颠一颠地跑到了温挚面前,指着她说:「姊姊,是你在叫我吗?」
「嗯。」温挚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散发着令人无法靠近的氛围。
可东东一点也不怕,还是走近了温挚,喜眉笑眼的,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一样。
温挚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口吻很平,就像是警察质询着犯人,没有任何起伏。
东东就答:「我来看爷爷啊!」
「亲生的?」
「不是!」东东摇摇头,「爷爷之前都会去復健室找我玩的,但现在去不了啦。」
他仰起头来,笑得十分灿烂,「所以我就来找他啦。」
温挚眼中倒映着小男孩的笑顏,表情有些松动,「你跟他没有关係,为什么要这么做?」
东东苦恼了下,皱起小小的眉头,「爷爷说,他的家人都不要他了,他们不喜欢他。」
「但是我喜欢爷爷,我想要爷爷要快点好起来。」他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般,有一瞬间,令人恍了眼。
「喜欢?」温挚有些疑惑,缓缓地说:「为什么会喜欢?」
东东被问倒了,于是又开始认认真真地思考。
想了好久,最后却傻乎乎地笑了笑,「不知道。」
他又问了温挚:「姊姊知道吧?」
「不知道,我不喜欢任何人。」温挚语气平,目光没有焦点。
「难道你不喜欢你的爸爸妈妈吗?」东东说:「我就很喜欢我妈妈啊。」
温挚说:「他们死了。」
「啊……」小男孩张大了嘴巴,整个脸瞬间皱在一起,语气特别特别难过地说:「我爸爸也死了。」
温挚看了看他,小男孩不高,瘦瘦小小的,像是营养不良似的,穿着长袖,可脸上却无时无刻洋溢着灿烂,令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可他生病了,一点也不像。
东东说:「但我妈妈说了,爸爸很喜欢很喜欢我的!虽然他没有陪着我,但他还是很爱我的!所以我也很爱很爱他。」他想起了妈妈说的这句话,一扫方才的阴霾,又回到了原本的小太阳。
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可温挚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拥有判断是非真偽的能力,也就意味着,失去了欺骗自我的幻想。
她说:「不会有人爱我的。」
从很久以前,她便明白了这个道理,在这世上,不会有人爱她。
哪怕血脉相连,哪怕相处已久,也不会……爱她。
这才是她真真切切所感受到的,血淋淋的,崭露在她眼前,是她想忘也忘不掉的,就像钝了的刀,砍在肉上,却怎么样也不给个痛快,藕断丝连着。
24
谢希河正焦急着在病房内来回踱步,看了眼温挚,她倒好,气定神间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谢希河忍不住了,「温挚,你好歹先告诉我一声,我起码还能替你清个场。」
就在昨天,温挚在医院,打了个男人。
也不算是打。
据温挚的说词,是他自己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她只是旁观。
可男人却一口咬定是温挚推他的。
在楼道里又没有监视器,两方说词不一,根本不知道谁对谁错。
听说当时那人摔下楼梯时,嚎地一声,好多人都听见了,围观时,只看见温挚和一个小男孩在楼梯上。
而男人躺在地上,勉强支起身子,指着温挚说:「你!你......」
谢希河还是今天早上听温挚说了,这才连忙做了紧急公关。
紧急公关就是,花钱消灾。
温挚云淡风轻地说:「事出紧急,来不及。」
「那层的人,我都处理好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漏网之鱼。」
谢希河只能先将这件事压下去,医院虽然人多,可好在那一层住的都是高龄病人,应该很少人会认识温挚,就算有间言间语,应该也不会知道是温挚。
而受害者那边,谢希河威逼利诱的,也处理好了。
小威听着,总觉得奇怪,「老闆,你不问一下原因啊?」
谢希河两手一摊,「打都打了,有什么好问的!」
照这个走向来看,如果有朝一日温挚杀人放火,那谢希河绝对会是替她收尾的人。
而且还会收得乾乾净净。
「谢希河。」温挚唤了他,没有过多言语,「谢了。」
谢希河哭丧着脸,「你别再发生什么事了!我还想好好出院呢!」
而另一边。
江凛一回来,就立马上班了,连一点喘息时间都不留。
出勤一趟回来,满头大汗,刚换了件衣服,林凯就过来了。
「终于回来啦,江队!」
江凛问他:「这几天没出什么乱子吧?」
「怎么可能?好着呢!」林凯嘻皮笑脸地说。
林凯说:「对了!小杨回来前,专门去庙里拜拜,还求了平安符,每个人都有一个,说了要放钱包里好好收好,这是你的!」
江凛接过,平安符长得都差不多,只是摸起来怪怪的,里面似乎有东西?
打开一看,江凛难以啟齿地看向林凯:「这什么?」
25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休养,谢希河总算要出院了。
小威已经准备好了接风宴,就等着谢希河回去。
收拾行李时,也不知道谢希河怎么搞的,明明是个病人,可衣服多到一个行李箱也装不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走时装秀的.......
温挚懒懒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塞得要死不活的,没打算帮忙。
电话响了几声。
是陈向然,特意向她道谢的。
陈向然向她透露了江凛的行程,于是温挚就问他有什么想要的。
当时陈向然就说,他家人也很喜欢她,希望可以有签名。
温挚就让小威给了陈向然每一本都有签名的书。
现在看来是收到了。
温挚坦白地说:「不用谢,我是在收买你。」
能这么直接说出自己的意图,似乎也只有她了。
能说出这么直白的话,陈向然也不意外。
当初陈向然会喜欢温挚,就是在自己最低潮的时期,看了她的书。
陈向然印象特别深,那是温挚的第一本书《噤声》,是在讲述校园霸凌的故事。
看完后,只觉得这故事也太惨了!
简直是灵魂爆击!
虽然说小说只是小说,可问题就在于温挚写得太过真实直白,让人都不禁怀疑这是不是真实故事改编的。
那时陈向然就想,这世上比他还惨的多的是,自己那一点小困扰又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就立马重新振作了。
也因此,从此温挚的书就成为了他的精神粮食。
「你们队长还没回来?」温挚的这句话使陈向然回过神来。
「啊?」陈向然呆了几秒,才说:「回来啦。」
医院这头的温挚眉头一挑,又问了一遍:「回来了?」
「是啊,前几天就回来了。」
温挚微挑了下眉,有些不痛快。
陈向然这才惊觉不对,「你…你不知道啊。」
「确实。」她回过身去,看着窗外,阳光斜落,冷冷地回:「我凭什么知道啊。」
又不是,他的谁。
26
望着眼前人怜悯的面容,眼睛里盛满了疼惜,真诚得不掺一丝杂质,她掌心的温度很凉,却仍想要给他一点暖意。
内心的防卫,开始一一溃堤。
他似乎看见从前愚蠢、可怜的自己,得不到任何关爱,选择以放逐自己的方式,妄想吸引目光。
可眼前的人,却不需要他做任何事,极尽温柔的口吻,充满抚慰又简单的动作,彷彿她的目光永远只会注视着他。
江凛便沉陷其中,不可自拔。
下一瞬,却想起了自己无意中听到的那句话
―――――「因为,好玩啊。」
猛地清醒过来。
江凛甩开她的手,「够了吗?」
他从幻象中惊醒,理智渐渐回归,一字一字地说:「我的事,跟你无关。」
温挚本来已经走了,可走没几步,又回了头。
就看见江凛,走进了楼道里。
再然后,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唇角勾起,见他如此倒也没生气,笑笑道:「江队长,这么久不见,就这么对我啊。」
江凛自觉自己语气过了,可又不想同她废话,「找我有事?」
「没事,不可以吗?」温挚叫了声他的名字:「江凛。」
目光仍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带着浅薄笑意,叫着他时总是尾音微微上扬,语气曖昧含糊,透着慾望,可眼中却纯粹得可以。
在她身上,这两种极致相互混杂,却一点不让人觉得违和。
她在他的耳边说:「要我……解救你吗?」
江凛能感受到耳边喷出的气息,一阵酥麻,引人发痒。
「我可以,给你我的全部,只要你也付出同等的代价。」她轻声细语地说着,像是在蛊惑人心。
可背后,早已佈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猎物掉落陷阱。
她是个耐性极好的猎人,懂着世间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懂得把握时机,在猎物最脆弱的时刻出手,最能一击命中。
她说,她能给予同等的爱意,给予他所缺失的亲情,只要他,付出相同的代价。
奉上他的全部。
江凛想,这大概又是她一时兴起的行为。
她对任何事都是这样的,随心所欲,来去自如,想怎样就怎样。
要有人得罪了她,她必定如同偿还。
可自己多蠢,担心她名声受影响,担心她无法应付,还不自量力地跳出来阻止,像个跳梁小丑一样。
指不定她心里又怎么耻笑他呢。
27
那天过后,温挚还是和平常一样,每天就是写作、吃饭,有时一睡就是一整个早上。
谢希河不知道两人发生什么事,他问过江凛几句,都被含糊带过了。
很快就来到了元旦前夕。
街上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为了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谢希河为了让温挚也感受感受新年的气氛,特别在家里掛了一串串的小灯泡、彩带,想着晚上大家能一起吃个饭,一起跨年。
从一大早就开始了佈置。
温挚这个时间还在睡,谢希河就想着等她起来时,给她一个惊喜,让她也高兴高兴。
在佈置时,小威被他派去买东西了,谢希河就一个人掛着小灯泡。
途中,谢希河接了个电话后,表情很差,但还是将灯泡全部掛完了。
「不好了!不好了!」
外头惊呼一声,门被「啪」地一下打开了。
小威一回来就大吼大叫的。
谢希河问他:「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小威将手机拿给谢希河看。
「有人因为《深夜》自杀了。」
温挚正好从房间里走出来,自然也听见了这句话。
她眼神淡淡地扫了一眼面色难堪的两人以及尚未佈置完、杂乱的客厅后,就去喝水了。
谢希河瞪大了眼,读着新闻上的文字,一字一句都不敢遗漏。
「昨晚陈姓死者被人发现在家中割腕自杀,没有留下遗书,手上还拿着现今畅销作家温挚的新书。据附近邻居描述,该名死者生前个性孤僻,平时没什么朋友,也不会主动说话,很少看他出门,疑似看书太过入迷,无法接受结局而自杀。」
报导的标题内容耸动,很会抓人眼球,几句话就是暗箭,令人防不胜防,偏偏你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谢希河看了一眼报导人的名字,顿时就悟了。
他冷哼一声,当初这么轻易就放过他,没想到这是给自己留了颗未爆弹呀。
最可怕的不是一开始的火苗,而是后头的燃燃星火。
在这篇报导出现后,底下开始有了许多抵制温挚的留言冒出,并且越演越烈。
小威不知所措,「现在怎么办啊老闆!」
「我去联系公关,你继续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不利的消息,知道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小威正要离开时,这时才注意到温挚,就立马匯报,「温挚姊你知道吗……」
温挚只是应了一声,「嗯,听到了。」
谢希河正要出门时,又转头对着温挚说:「还有件事,我觉得你还是知道一下。」
温挚眼神投过去。
28
天色沉下。
看着街边的灯一个一个亮起,照亮了前方,温挚却没注意到。
一身白裙,纯洁又沉静,像个孤魂野鬼,在这天地间游荡着。
时间倒回不久前――――――
她去了那人的墓地,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上前去。
她怕会把刚建好的墓给砸了,怕手脏。
听说,那人在死前,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孤孤单单地走了。
这很好。
好到不能再好了。
可当她闭上眼时,那人曾经说过的话语,却言犹在耳。
彷彿就算是她死了,她所带给她的影响,并不会因此消散,反而在她脑子里日益深刻。
那是温挚第一次见到她,他们说,她是她的奶奶,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要好好孝顺她。
可是,奶奶却对着她说:「都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你就是来索命的!」
「你滚!我不想看见你!」
比刻薄的话语更可怕的是冰冷的眼神。
每一天都是这样的。
直到她终于不要她了,也只是冷漠地说了一句:「我不要她了,你把她带走吧。」
就这样,把她送给了别人。
而如今,她终于死了。
可温挚却没有一点大仇得报的滋味,反而,很空虚。
死亡根本就是一种解脱。
她死了,不用再受身体折磨,不用再被痛苦惊醒,不用再因思念哭泣。
可她呢?
还在这混沌的人间,苦苦挣扎,痛苦无望。
凭什么?
温挚点了根烟,丝丝猩火与白雾相衬,孤寂又落寞。
她沉重地闭上眼,令菸草味催眠自己的意识,沉下内心的虚妄。
白雾从她口中吐出,对着遥远的那方,也算是,替她上香。
抬起头,月亮依旧高掛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今天也确实没什么特别的,不是吗?
29
雨终于停了。
江凛叫了车,送她回去。
在车上传了讯息给谢希河,大略说了下经过,谢希河知道后,便让江凛赶快送她回去。
这一路上,温挚没再说过一句话。
她望着窗外,灯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是明一半是暗,外头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大家在为了准备迎接新的一年而庆祝。
而她,被隔绝在黑暗中,格格不入。
就算回到了家,也只会剩下她一个人,在黑暗中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这人间欢腾,都与她毫无关係。
到了温挚家楼下,付了钱后计程车赶着接单,就走了。
江凛不是很放心她,嘱咐了几句:「上去之后先洗个澡,喝点热水,知道吗?」末了,又说:「网上那些人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温挚抬眼看他,「你看到了?」
江凛说:「我知道那是假的。」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