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科幻玄幻历史仙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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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知道,体育这里面特别有意思。天天都在论输赢,绝对是浓缩人生。”

小曼略显得意,因为体育,她知道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人生秘密。

离开公关公司第三年,我的纠结再次阶段性大爆发,开始自己鼓捣创业,租办公室,订家具,招员工,一气呵成,完全不知疲惫。我多年来的愿望——用自己的审美和创意做成产品,被认可,再卖成钱,竟然就这样一一实现了。我谈客户,演示讲解PPT,手绘线稿,写策划案,写庆典串词,甚至给宣传片配音,几个项目下来,不得不用尽浑身解数。之前在电视台和公关公司经历的一切都仿佛被串起来,一点儿没浪费。我这个雪球东滚西滚,虽然一度方向不明,但哪里的雪都沾了沾,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强大了。

小曼那边更加强大,因为2008年北京奥运会来临了。

小曼的车前风挡玻璃后立着奥运会场的通行证,身上挂着奥运会记者证,背着一个超级双肩大背包,里面揣着笔记本电脑、无数赛事资料、干粮和录音笔,风风火火地往来穿梭在各个赛场。

对一个现役的体育记者和主持人来说,能被派往中国人民翘首企盼的北京奥运会现场,真是千载难逢,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机会呢?当我们在家看着现场直播,为中国队夺冠欢呼雀跃的时候,小曼全都在现场见证,坐得离选手要多近有多近。并且在比赛结束后,能够径直走到奥运冠军跟前儿,理直气壮地把麦克风杵到冠军鼻子底下,还能跟他有问有答。我们真是羡慕得抓心挠肝的。

整整一个月,小曼如同人间蒸发,不是在奥运赛场,就是在前往奥运赛场的路上。车辆限行的日子里,我数次打车,都遇到司机正听着小曼的直播节目。我想,小曼的声音一定陪伴过在路上的无数人,陪他们奔向人生的下一站,迎接晨曦和华灯。后来听说,奥运期间,小曼的节目成为全台收听率的第一名。我觉得那是小曼应得的,那是从她还是一个小小雪球的时候,累到想哭的时候,就埋下了伏笔的。她一路下来没有停过,坚持做好该做的事,才有今天。

我和小曼毕业于同一所提倡精英教育的中学,毕业于同一所是人就憋着想红的大学。从儿童时代起,我们就被教育要出类拔萃,一心想着走精英路线,于是被自己的期许所累,却不知道甘蔗不能两头甜。

最误导人的莫过于各种媒体报道中充斥的精英言论。

精英终于挨到出人头地,面对媒体侃侃而谈介绍经验,说一路上所到职场各处,无不所向披靡,前面的苦楚都已经云淡风轻。先做好学生,后做好员工,一则思路开阔,二则贵人提携,再假以时日云云。听者不禁心动不已,当下纷纷发誓要成为精英第二,殊不知,精英前后所事的三个东家,员工加起来小十万人,却只萃取出这一个人精儿。其他人呢,当然还是在精英接受采访的时候,伏于案头默默无闻辛勤地工作。一将功成万骨枯。

其实精英本人,还不是在演播室灯光熄灭后,迎着冬日的凛冽小风奔回案头,为了明天还要继续在人前做好精英的本分,只有更加辛勤地工作。

我们出来做事以后,渐渐明白父母前辈常在耳边提醒做事要“脚踏实地”并非老生常谈,而是根本就没人给你能飞起来的机会,“脚踏实地”不是个态度,而是你仅有的选择。有了愿望,也没有翅膀;有了翅膀,也没有高度;有了高度,也没有好风。再说就算精英本人,能飞起来的时候也很有限,更不要说刚起步的无名小卒。天时地利要靠慢慢酝酿和耐心等待,这期间要么如小雪球慢慢滚将起来,要么呆立原地一无所有。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往前滚的,毕竟多少都是积累。只是,在前进中,会慢慢忘了自己的初衷,被琐碎平凡的日子磨掉了斗志。

我的公司开张两年了,我终于做了自己爱做的事,但过程不全是美好与激情,甚至,大多数时候都不是。我依旧难免要和客户周旋撕扯,斗智斗勇,难免努力了仍然不被理解和承认。最可怕的是,尽心尽力做下来的项目,最终却血本无归。但是我不再纠结了,因为我知道事情就会是这样。不爽,纠结,追求,满足,再不爽,循环往复,这就是生活的真相。

“我的工作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在我说话的同时,有那么多陌生人正在倾听。我的每一个字,都是会发生作用的。”小曼说。

“哪怕我能在言语里,间接告诉听众我所相信的东西,也是有效果的。”小曼还说。

“我要告诉听众,依然要相信坚强、努力、善良这些美好的东西。只要有人和我共鸣,我的节目,就有了美好的蝴蝶效应。一切都值得,我爱我的工作。”小曼如是说。

任何工作,无论你满意与否,都值得汲取经验,都将成为你眼界的一部分。等到对此中种种你都有一套独立见解并游刃有余的时候,你已经今非昔比。哪有十全十美?一份工作的利与弊永远都是捆绑销售的,热爱某一行的含义,在于既爱它的激情和理想,也爱它的煎熬和沮丧。

假如理想没有照进现实

市面上的成功学与励志书里,有两个论点我特别认同:第一要一门心思认定“我能”,这叫作心理暗示;第二是确定了计划后要一点点按时间进度实现,这叫作时间管理。

即使做到最好,也只能无限接近理想而已。能实现的那叫愿望,理想就是用来照耀人生的。

理想这个东西,通常在人生早期就会埋下种子。比如我的理想雏形始自七岁,是在我爸的引导下建立的。

我自从小学一年级,就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我那威严的爸勒令:放学后必须准时回家,回家后必须伏案学习至上床睡觉,雷打不动。晚饭后,楼下小朋友玩耍的欢笑声总会飘进小屋,扰攘得我抓心挠肝。一年级期末考试结束后,我终于鼓起勇气向我爸提问:“爸,那谁家小谁小测验总得四分,还有谁谁,老得两分,为什么他们放了学都可以出去玩?我回回得五分,为什么我不可以出去玩呢?”

我那威严的爸一定暗暗惊讶于我竟然敢于质疑他的规则。他不动声色地沉吟了一会儿,做出了对我的整个人生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早期教育,他接下来这样说道:“好,我告诉你,为什么他们学得很差也可以玩,你学习好也不可以。那是因为,他们长大以后都是平凡人,你是要成气候的!”

我当时虽然还不大明白怎么样才叫成气候,但单就我爸那凛冽的神色和掷地有声的预言,已经把我深深震慑了!自那一刻,我就在幼小的心里定位和认同了自己的发展战略。

许多年以后,我明白了我爸的教育方法叫作心理暗示。从我这个案例看来,心理暗示对人类行为的影响,简直大得超乎想象。

在我爸的教导下,我自然而然就认同了如下逻辑:如果我力争上游、出类拔萃,那是应该的;如果我懒散懈怠、碌碌无为,就辜负了我成气候的天然使命。

我的荣辱观从七岁起就已经泾渭分明,所有事物都能够被一分为二地看待——那就是有助于成气候的,以及有悖于成气候的。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竟然动不动就学会审视当下,人生一有进展就沾沾自喜,一遇阻塞就愧疚悔恨,唯恐出现偏差,不能成长为命中注定的人才。花无百日红,学习再好,总有掉链子的时候,一掉链子我的情绪就灰暗沮丧,就暗暗不服。

回忆起来,我在整个少年时代,都是一个好战、喜胜的小姑娘,玩耍时候亦内心不得放松,时刻充满紧迫感。

这份紧迫感真是跟随我太久了,具体来说就是总觉得会的东西不够多,不努力小跑就跟不上大部队,这是往差里说。往好里说就是总想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熠熠闪光。求学时期就表现为考试好争个前几名,大合唱的时候老想当指挥,谁说哪个女同学漂亮我就暗中观察揣摩比对。

现在分析事物动辄提及童年阴影,在此也有必要提及我的中学阴影。因为一直到高中之前,我都对“假以时日,我终将成气候”这件事深信不疑。

我的中学叫北京八中,是一所著名的市重点中学。我家当时住在二环枢纽西直门,八中在复兴门,方圆一里内还有实验中学、三十五中,这些也都是西城区有头有脸的重点中学,是八中升学率的竞争对手。我每天会沿着西二环的辅路由北向南,骑15分钟自行车上学。

在高三那年的一个早上,我和平时一样捏闸刹车,单脚点地,停在复兴门立交桥北面的武定胡同十字路口等待绿灯。我前后左右布满了上学的男生女生,多如过江之鲫,他们和我一样风尘仆仆,面无表情。

人群之中,不知道那时我的心念怎样一转动,整个人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惶恐吞没,直让我后背发凉,心惊胆战。

我突然发现,从七岁起就孜孜不倦读书到今天,十年寒窗都过去了,我却还依然湮没在无数前途未卜的学生当中,在立交桥下等待红绿灯,像等着自己的命运。我曾经沾沾自喜的童年,自以为和大家有什么不同,其实还不是在众生(对,我当时就是想到“众生”这个词)中间继续挣扎?虽则身在重点中学,但在以后的种种人生测验里,只要稍有闪失,在任何一环上掉了链子,我就会更加惨烈地跌回到“众生”的深渊里。莘莘学子,熙熙攘攘,浩浩荡荡,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我第一次怀疑,我能成气候这件事,只是我爸望女成凤的一厢情愿。

几年之后,第一次看《霸王别姬》,我在小癞子身上看到了我当年那种惶恐和绝望的重现。对,还有绝望,一个少年面对未知人生和难以企及的偶像的巨大无力感。

小癞子第一次溜入戏楼,终于看到京剧名角儿的时候,不可抑制地泪流满面,小癞子说:“他们怎么成的角儿啊?得挨多少打啊?得挨多少打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成角儿啊?”

不同的是,小癞子是看到了活生生的“角儿”而震撼和绝望,而那时的我并无真切偶像,只是恐惧被湮没,怕最后成了我爸所说的“平凡人”。

好在《霸王别姬》里,师傅还说了一句话:“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那天的惶恐过后,高考迎面袭来,我决定自个儿成全自个儿。几个月后,我考进北京广播学院播音系,漫长的暑假结束后,我终于神清气爽、踌躇满志地步入大学校园。

开学不久,我很快就发现,我以为跳脱出了会将我湮没的“众生”,其实是又投入了另一级世界的“众生”里去,离成气候还早着呢,路漫漫,其修远兮。

由此可见,我要成气候的早期理想,受我爸的影响而种下,早已贯穿了我的前半生。多亏有了这个自我暗示般的理想,否则我天性中的自由散漫过早地开枝散叶,我今天的境遇就很难说了。

我工作几年后,重返校园读了研究生,年龄大得足够做本科生的小姨,几次遇到临毕业的青春男女们幽怨地向我发问:“理想与现实差距太大怎么办?”理想的美好总是与现实的残酷相提并论,听得多了,好似一对反义词。

我一般都如是回答:“理想和现实能没有差距吗?”

当然我还会加以解释:“我们国家都建设六十年了,最高理想也依然没有实现啊!但是我们国家早就提出了现阶段的任务和N个五年计划,分段儿五年五年地实现。理想嘛,当然高高在上,先拟定一个现阶段的任务比较可行。”

他们听了,大多不以为然地点点头,心事重重地走了。

我这厢望着他们年轻的背影,还在因心虚而暗暗流汗。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毕竟年龄一大把,好歹证明我没有虚度光阴,总要故作姿态讲一讲道理。但我心里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也才刚刚摆脱前几年的纠结困惑,刚撇下书本一脚踏进红尘那两年,俯仰皆是理想与现实之争,日子当真不好过。

我是后来才明白,所谓理想职业与理想伴侣等只是具体化的载体,人们终极追求的,是附着于这载体上的理想生活方式与心理状态。通俗点儿说,活的就是得到后的心情。

但在想通这个逻辑关系之前,对理想职业的选择,首先就要了我的亲命。

上了北京广播学院以后,我以为人生职业大局已定,日后无论在哪个电视节目中露脸,总是衣冠楚楚、义正词严。人前衣着光鲜,人后面子给足,这份职业不能再理想了。不料大学一年级跑去小剧场看了一出萨特的名剧《死无葬身之地》以后,回到宿舍竟然彻夜失眠,无限懊恼自己选错了专业。

在此之前,我不知道除了对人之外,对职业也能一见钟情,并且一见钟情的症状同样表现为当即心跳加速、血压升高、瞳孔放大,恨不能早早相逢,一时三刻拥为己有。

我当时坐在漆黑的观众席里,看布景结构,看灯光变幻,看话剧演员们铿锵有力地吟诵台词时,起了一阵阵的鸡皮疙瘩,感觉强烈而奇异!那感觉是懊恼与激动混杂,总之认定一生的志向理应在此,我应该生活与战斗在话剧舞台上,不是做导演,也应该是演员;不是演员,也至少是美工吧!

接下来几个月的播音系专业课,我都上得有气无力,只觉得照本宣科的新闻稿干涩不堪,极大地抑制了我的创作激情与自由灵魂;而冰冷坚硬的摄像机也令人难有对象感,远远不能与剧场里那一双双热切的眼睛相提并论。

上课下课是身不由己,但有空我就跑到各个小剧场和中戏去接受艺术熏陶。那一年是孟京辉《恋爱的犀牛》首场,我足足看了三遍,可以声情并茂地大段背诵剧中经典台词,并把剧本翻得烂熟,对其中精彩的人物设定醉心不已。

现在看来,我的所作所为绝对是一个十足的文艺女青年。文艺女青年的特点就是少时有些许文艺积淀,恰逢荷尔蒙旺盛的思春期,无限的遐想与激情不得其门,遂寄情于诗词歌赋,显然近几年的文艺女青年都特别青睐戏剧。

当然我的戏剧理想之帆最终也没能起航,或者说当我在大四意识到所从事职业至少需要养活自己的时候就彻底搁浅了。但那几年文艺女青年的追求让我搞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相当热爱自由的灵魂,同时我又相当热爱战斗的生活。我的理想便是鱼和熊掌能够兼得。

如今《恋爱的犀牛》已经上演了将近十年,历次版本我都没有错过。到2009版的时候,我依然能够默默地和演员一起背诵全剧的经典台词,而内心不再有一点点波澜。

虽然如此,我并不认为我的理想遭遇了破碎和陨落,我憧憬中的自由与战斗之灯塔依然高远而明亮。职业类别只是数条船中的一条,一条船不起航,转乘其他船仍然可以挂起风帆,带你驶向彼岸。

至于后来我的职业选择,确实真切地反映了我的理想:为了自由灵魂,我放弃了做新闻播音员;为了战斗的生活,我成为一名私企小老板。现在看来,一切都不是偶然的,不是际遇和凑巧,而是我为了理想做出的选择。虽然今日,我和理想状态依然相去甚远,但我已经走在路上了,一天即使前进一厘米,终归是越来越近。

追求理想有点像夸父追日,看得见却追不上,但不知不觉追出了百多里,回身一望早已有了可喜成就。理想当然要够远大,否则轻易就实现了,这未见得是好事,事成之后再无惦念之目标会有点沮丧,拔剑四顾心茫然;理想又不能够太过梦幻,夸张到走外太空和神话路线,根本就无从下手实践,令人完全没法有念想。因此好的理想,还是需要量身定做的。

我说“现阶段任务”,不是空穴来风,我的确是这样走过来的:设定一个目标,抓紧忙活,直至把目标踩在脚下,然后再定一个。循环往复,以此为乐。

同样是抱怨理想没能实现的人,却可以选择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一种是背道而驰,一种是走在路上。如果选了前者,就只好渐行渐远,切莫怨天尤人;如果选了后者,我十二万分地支持你,理想总要用现实一寸寸地走出来,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暂时没实现的理想,只有到临终前,才有资格说它破灭了。

一入江湖岁月催

做世上万事,动机无外乎三种:一为名,二为利,三为爷乐意。出名儿暂时指望不上,利益和乐意就成了我衡量一件事值不值得做的准绳。

要是给我特别多的钱,憋屈点儿我也认了;要是让我特别高兴,钱少点儿也没事儿;就讨厌那种又没钱又添堵的人与事儿,瞎耽误工夫,虚掷光阴!

2008年12月31日,我独自开车去廊坊见了一拨不靠谱的客户,累个半死,毫无斩获。回到北京城里又赶上大堵车,路旁准备过新年的人们喜气洋洋,而我只能听着电台歌曲慢慢往前蹭,夕阳如血,我如倦鸟归巢。

生意终于谈崩,说起来都是商家常事,但仍然让人沮丧不已。之前功课并没有少做,也加班加点儿,也来去几个回合,对方大老板也口口声声说对方案满意,然而最终却坏在价格谈判上。

首先这个项目有它的特殊性。该项目内容是为甲方所辖的五星级酒店设计制作新年与春节的全部装饰。但也许是甲方对工期了解不够,项目明显启动得太晚了,等到招标结束,施工工期已经迫在眉睫,即便是在2009年1月1日开工,马不停蹄,也才仅有七天时间,因为1月8日就要接待莅临此地的一干据说相当重要的领导。也就是说,最晚12月31日,这个合同是非签不可的。

当日那番谈判成为我创业生涯里的重要一课。

12月30日傍晚,甲方通知我次日去签合同。12月31日,我清晨即到办公室整理合同盖章,布置好设计师工作,驱车一个多小时抵达廊坊,10点到达甲方会议室。

甲方出来三个穿黑西服的男人,并没有人与我微笑寒暄,也没有人拿出合同相关文件。落座后,三人中那个瘦骨嶙峋的人坐在我正对面,其余两人会议伊始就在不停吸烟,也不曾过问我是否介意,房间内始终烟雾缭绕,让人心生烦躁。

从项目招标开始,直到我方披荆斩棘最后胜出,甲方一直只有那个瘦人在跟进。今天对方竟然冒出三个人要和我签合同,我觉得形势诡异。

瘦人把面前的标书翻来翻去好几遍以后,终于开口了:“你的最终报价是多少?”

我一怔,骤然明白,原来今天是叫我过来砍价的。

做到这一步了又要砍价,实在匪夷所思。我方报价明明在第一封标书里已经白纸黑字清楚写明,难道中标不是产品与报价一起中标吗?况且瘦人代表甲方一直表示对报价无甚异议,只需对设计图加以修改,于是就工程细节与我方设计师往复数个回合。其中大老板亦现身一次,满面笑容说对设计相当满意,并期待1月8日完工的成果,当时瘦人在身后唯唯诺诺,直说老板您放心一定办好。

直到此日前,双方均积极地平行前进:甲方一一确认了工程细节,我方的设计师和工人已在机器前待命,只等合同一签,马上启动。进行到这个节骨眼儿上,双方心里应该是有默契的吧——绝无时间再去考虑换掉乙方,我们是甲方仅有的选择。

“我们的报价已在投标书中注明。”我回答,面无表情。

瘦人向前探一探身子:“这只是你们第一轮报价而已嘛,都有的谈的嘛,对不对?”

我注视着瘦人,觉得十分稀罕,原来工工整整的标书和电子邮件里的中标通知都算不得数,在他们心目中,这一切如同在自由市场买廉价衣服。

我倒想问问他是怎么想的:“中标价格就是甲乙双方的确认价,否则招标有什么意义?”

明明是他们违反了商业规则,瘦人却振振有词:“招标才能比较出你们的设计好嘛。至于报价,谁还不知道你们的设计师在电脑上弄出几个图就漫天要价。”说完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似乎在观察我有没有心虚。

我历来最恨这类轻贱设计师的言论,胸中立马憋了一口恶气。我自知这是商业场合,还是隐忍为上,不好发作。

哪知他自以为占了上风,接着提出了一个惊人的要求:“所以我的建议是,制作费用嘛,我们按报价付给你们。我看,设计费用就可以抹掉了吧?”

他竟然打算拒付设计费!我的火气一下子升起来:“设计是高级脑力劳动,先不说设计产品可以归入无形资产,具有知识产权,就算每小时按劳计酬,这两个星期来和以后一个星期我们花费的时间人力,难道不是成本吗?您也每天坐在电脑前面,甭管干不干活,老板说不发您工资,您干吗?”

他听了一愣,估计没想到我会立时反击。是的,为把项目促成,半个月来我都毕恭毕敬地与他们沟通,但不代表我是软柿子!

他明显感觉到我并不如预期的好对付,突然沉默起来。接下来大概有十分钟,他一句话没说,我也没吭声,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隔了很久,旁边一个不停抽烟的人发话了:“我们是本地最大的五星级酒店,之前也合作过很多设计公司,我们横向比较过了,无论你们的设计费用还是制作费用,都贵很多!”

“把廊坊这个二线城市和首都北京的公司放一起比价,好像不在一个起跑线上吧。北京的吃穿用度、交通房租、原材料成本和人力成本的情况,您了解吗?您去首都北京旅游过吗?”

这个人对我的反问置若罔闻,却突然换了一种语重心长的谈话方式:“我们也是替老板打工呀,每个项目都有预算限制,比起以往同类项目,突然增高了这么多,我们不好做呀。”

我觉得太荒唐了:“据我所知,你们是通过北京的一家五星级酒店找到我们的,你们说过想要和他们一样的高端设计和质量。我建议你们去询问一下北京那家酒店在这个项目上的预算。您看上别人身上一件名牌衣服,找到那家店,说我也喜欢这衣服,但是这衣服标价五千块钱我只能给两千,您看看人家卖不卖给您!”

我心里还有话没说呢,我真想说,没钱就别买贵衣服啊,踏踏实实买件便宜的得了。最可恨的是没钱一开始又骗我说有,到头来又说买不起。冲我哭穷有用吗?要有用我天天哭穷。

这个人又点了一根烟,闷头抽起来,不再言语。谈判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我看一看表,已经12点了,我开始感到肚子饿了,一上午已经过去,一点进展也没有。接下来该怎么办?是吃了饭接着谈,还是在这儿继续耗着?

沉默多时的瘦人突然起身,叫他两个弟兄:“你们两个出来一下。”

呵,三个人竟然去外面商量对策了,我突然觉得十分荒诞。三个大男人在2008年的最后一天,这样一个辞旧迎新的日子里,先公然违背商业原则,然后不吃不喝,关在会议室里合力对付我一个163厘米、46公斤的瘦弱女性,只为他们的五星级酒店纠结几万块钱,这是为什么呢?我很费解。

几分钟后,三个人回来了,瘦人一开口,我就知道他们已决意转变战术,知道我硬的不吃,打击无效,遂上软的。

瘦人貌似诚恳地说:“你看你们也忙了两个星期了,何必最后僵在这点钱上呢?咱们都知道项目得赶快开工,你是不是觉得非你们做不可,所以死咬住价格不放?我看真没有这个必要,以后合作的机会多着呢!”

哼,小人之心!

我坦然答道:“第一,实话告诉您,您非要抹掉的这点钱,就是我们的利润!我们怎么可能让您抹掉,白忙活一场?我们不是雷锋,这是商业合作,我们是设计师,也是商人,唯利是图!第二,报价已经是最合理的了。您想想看,1月1日到3日,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我们对设计师和工人需给付三倍工资,而我们只收取了您不到两倍的人力费用,已经是非常大的优惠。第三,眼下我就跟您谈这个项目,不谈以后。您说以后给我们十个项目做,也是空头支票。以后真有,再说以后的不迟。”

我心说,哪还有以后,以后我还敢跟你们合作吗!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瘦子皱眉低头,剩下两人抽烟。我以为他们在咀嚼和反思我的回答,于是拿出效率手册开始写起新年计划。然而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三人仍然岿然不动,无声无息,我一看表,下午1点了!

我明白了,对方这是在使用熬鹰战术!三个大男人准备把我熬到饥寒交加、缴械签字。他们真傻,亏得他们还知道这项目得赶快开工,亏得他们还知道做这个项目舍我其谁!我好歹是个女的,受过高等教育,千里迢迢来到廊坊,不过想做一单双赢的生意。他们先贬低我们的设计劳动,又质疑我的经营良心,轮番轰炸无效,现在竟然不给饭吃,三个大男人就这样准备一小时一小时熬到我投降,真以为能“逼供”不成?

想到这儿,我冷笑一下,他们既然铁了心不让我挣钱,我还耗什么劲啊!他们失算了,千算万算,他们没料到我会忍心让两个星期的努力付诸东流,撂挑子不干。

我合上效率手册,站起身,挎上我的名牌包包,平静地对瘦人说:“那就这样吧,这个项目我不做了。”

来不及看清三个人惊愕的表情,我噔噔噔走出了会议室。

我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三个人才慌慌张张追出来,我猜他们方才一定以为我在演戏,上演批发市场里和摊主砍价不成转身就走的戏码。于是他们扒住我的车窗说:“王小姐,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呀,你不要激动,谈生意不要闹情绪啊!都好谈。”

我说:“耗时四个小时,双方没有达成共识,生意谈崩了。”

另一个说:“王小姐,你看你们也忙了两个星期,设计都快做完了,半路不做了,前面不都白干了吗!”

我说:“没关系,我接受这些沉没成本。”

数瘦人表情最紧张,他一定是谨记着老板1月8日要看成果的交代,看我已经发动了车子,连忙说:“王小姐,不谈了不谈了!就照你标书里的报价!你赶快回去和我们签合同吧!”

我看了他一眼,他们的五星级酒店,这个新春不再有美丽的装饰了,真可怜,但是我说:“我做生意,一要赚钱,二要开心。现在彼此弄得这么不愉快,这个项目做也做不好了!我呢也可以好好过个新年,就这样!”

其实,我更怕的是,以他们这样的流氓态度,我真做了以后,连尾款都收不回来。

瘦人急了,眼睛里要冒出火来,啪啪地拍打车窗:“王小姐,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就帮我这个忙。”

“不好,我与你非亲非故,大家还是自己帮自己的忙吧。”我目光坚毅,抓住方向盘准备伺机开走,根本不看他。

见三人还执拗地拦在车前不让我走,我拨通待命设计师的电话:“项目不做了!通知所有人现在收工,回家过节!”

三个人终于一下子颓了,让开了路。

我踩下油门绝尘而去,像许多电影里一样潇洒无情。

我看着后视镜里三个渐渐远去的小黑点,吁出一口长气,心中觉得无比解脱。

其实这件事情从根儿上就错了——他们即使邀请了我们参与投标,也不代表他们就是我们的目标客户。他们与我们有着不一样的价值观,缺乏对创造性劳动的认同,以及对商业文明模式的尊重。怨不得别人,自己选错了客户,客户令你不开心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会委屈,也会不服,而且生意还谈崩了。这种可怕的消耗型案例,真是个典型的熵增过程。

2008年12月31日傍晚,我饿得头晕眼花,终于从廊坊回到了北京温暖的家中。吃着热面条的时候我想,时间过得真快,几个小时后就是崭新的2009年了!一入江湖岁月催,163厘米高、46公斤重的我,来年又要投身到腥风血雨的商场里面去。

2008年的最后一天,我得到了两个教训:第一,要慎重选择客户;第二,谈判前要吃饱饭。

睡前,我想起那三个大男人,不知道他们1月8日如何向老板交差。但我不欠他们的,不是每一场谈判都能握手言欢,这就是生意。出来混,对我对他们,这都是很好的一课。以后谈成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多。最重要的是武装好脑子,磨炼出意志,没有武艺傍身,就不要出来行走江湖。

当完被告当原告

受了委屈找谁管用呢?那要看是多大的委屈。一般的委屈,自己忍忍就完了,再大点的,和朋友倾诉一下也管用。

要是再大点儿,甚至欺负到你作为公民的基本权益上来,可能只有诉诸法律才搞得定。

真逼到那一步,对簿公堂也没什么可怕的,反正不能选择逆来顺受,这世界一定得有处说理!

目前,北京市宣武区有常住人口55万人,宣武区人民法院每个月受理民事诉讼案件四五百件,平均到人头,全区每一千人才能摊上一件。有机会坐在被告席上的人,都是千里挑一,我户口在西城区都能轮上,真是个幸运儿啊。

2007年一个夏天的上午,我开车在宣武区与西城区交界一条拥挤的小路上以5公里每小时的速度由东向西缓慢行驶,路两旁是小贩与群众自然形成的菜市场,人声鼎沸。

突然间,我听到有妇女在我车身后大声号哭:“哎哟妈呀,我的脚呀!我的脚给轧了……”只见周围买菜的人们霎时间都聚拢在我的车后围观。我的大脑“嗡”地一下,意识到完了完了,我轧了人了!后半生都要以罪人身份面对伤者及其家属的可怕情景在我脑子里像电影一样飞快地过了一遍,我迅速开门下车,除了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人,看不到谁在哭喊。

我一边用力扒开人群,一边横下心,准备目睹一只血肉模糊的脚。最后终于看到,一个中年妇女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左脚,一只凉鞋丢在一边。

我定睛细看,谢天谢地,没有血迹,没有肿胀,怎么说呢,就是一只完整的脚,除了脚底很脏、脚跟皴皮和灰指甲以外,我用肉眼没看到任何异样。

周围的人显然与我看到的情景一样,没有人表现出揪心和关切,但是该妇女哭声震天,围观群众还是越堆越多,整条小路已经水泄不通。

“姑娘,你遇上碰瓷儿的了!”一个提着鸟笼的老大爷走过来低声对我说。

我惊魂未定,一个年轻的具有城乡接合部造型的小伙突然横在我面前,手指到我鼻子尖:“你把我妈脚轧了!你赔钱!”

真被大爷说中了。

围观群众太碍事,我的车被结结实实地围住,根本动不了。我又势单力薄,对方还有个小伙子,我于是决定求助于英勇的人民警察,拨打了122,交警骑着摩托车几分钟就到了。

交警到了以后驱散了人群,妇女见到他哭得更凶了。

交警问:“轧哪了?”

“呜呜呜,我左脚,疼啊。”

“脚面这不没事吗?”

“呜呜呜,是脚后跟。”

交警有点啼笑皆非,还是做了记录,继续问:“她哪个车轮轧的你?”

妇女做龇牙咧嘴无力回答状,抬手指了指我车的右后轮。

“她的右后轮,轧了你左脚后跟?”交警问。

妇女点了点头。

交警转头跟我说:“没事儿,你带她上医院去,该怎么看怎么看。”

妇女及其儿子有点不情愿,他们早先策划的一定是个现场交易情节,没想到演化得这么复杂。但是面对首都警察的虎视眈眈,两人也只好跟我走了。

妇女也不容易,一只鞋掉了,光着左脚单腿蹦,从大门口蹦到急诊室已经喘得不行了。

挂号的时候要写名字,她说她叫“刘碎枝”,千真万确,就是这个“碎”字。

医生捏捏她脚后跟,她大叫几声喊疼。医生很负责任地说:“红肿、淤青都没有啊,有可能是软组织损伤,别用左脚,过几天就能好。”

妇女不干,继续说疼。医生说那开点药吧,写了个单子。

我拿过单子马上去交费,心想终于折腾完了,去药房拿了一包冰袋和一盒红花油,连同单子和药一并往妇女怀里一塞,准备转身离去。

妇女说:“我没有鞋,我的鞋坏了!”呵,她还不甘心啊。

我看了看妇女的脸孔,她并不算老,但五官却显得皱巴巴的。我叹口气,掏出一百块钱让她买鞋,转身走了。

2007年的夏天很忙,我研究生即将毕业,正在赶写硕士论文。刘碎枝打了五六次电话给我,说她的脚一直疼,要我去看她。我没有去。

接下来我毕业了,毕业典礼那天我爸来了,乐呵呵地坐在观众席里。

我穿戴着宽袍大袖的硕士服,心情激动,正准备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我的文凭,裤兜里手机振了。

我一接,对方是个严肃的男声:“你是王潇吗?”

“我是。”

“我是宣武区人民法院,你已经被刘碎枝起诉,请来法院领传票。”

“啊?”我大大地惊悚。

这时候广播里念到我们学院的名字,我赶紧跟着队伍上了台,从校领导手中接过文凭。转过身来一看会场掌声雷动,我爸正给我咔咔照相呢。我马上配合地咧嘴微笑,后来我妈还洗成大照片挂起来了,但我自己怎么看怎么觉得表情僵硬。能不僵硬吗,正在自诩是国家的有为青年呢,突然就成了宣武区的被告了。

从台上走下来,我爸兴致勃勃,说要到校园里继续给我拍照。走在我爸后面,看着他后脑勺稀疏的头发,我决定这件糟心的事还是不要告诉他老人家了,与此情此景太不搭调。再说我已经二十八岁了,该让我爸省省心了。

妇女刘碎枝的举动也太让人无法理喻了,碰瓷儿骗钱不成,竟然还要把无辜的我告上法庭。第一,我没有违反交通规则;第二,我按交警的安排掏钱看病仁至义尽。她要是能赢了这官司,这还是社会主义的大晴天吗?

终于等到开庭,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精神抖擞地去了。

一踏进法庭的门,空气都不一样,透着肃穆和紧张。妇女刘碎枝已经坐在原告席上,幽怨愤恨地看着我。

原告被告及书记员都坐好后,审判长才穿着大黑袍出来,服装和我硕士毕业那天的有点像。

书记员宣读完法庭秩序,审判长宣布开庭,首先请我过目妇女刘碎枝的起诉书。三页信纸,蓝色圆珠笔手写的。说不好是谁执笔,因为字体丑陋非常,看得我十分揪心。

我粗粗略过,专挑关键字眼,诸如“我的左脚钻心地疼起来,几乎昏死过去”“无数个夜晚,我都在噩梦中看见一辆白色的帕萨特向我驶来”“她对我的伤病不闻不问,冷酷无情”……

我被那文字深深地吸引了,真正奇文共赏。

起诉书最后,妇女刘碎枝不忘提及最关键的部分:“应该赔我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共计五万元。”

共计五万元!我惊了!

书记员说现在由被告人,也就是我来答辩。我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开始叙述当天的事件全过程,尽量做到有理有据。我心说就得让你们看看,谁是有素质的人,谁明摆着是来耍无赖的。

说完了我看看审判长,他面无表情,书记员倒是多看了我几眼。

接下来由原告刘碎枝出示证据。

她突然呼啦啦地掏了一堆医院诊断书出来,号称是几月几日又去哪儿看了脚,共计多少多少钱。

然后轮到我举证,我出示了当天的交警处理单。

审判长问道:“刘碎枝,你要求赔偿你一个月的误工费,四万元。依据是什么?”

刘碎枝答:“我一个月不能干活,这一个月的钱就得她给我,她轧的我!”

审判长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一个月收入四万元?”

刘碎枝:“我自己做生意的。”

审判长问:“什么生意?”

刘碎枝:“我卖凉皮儿。”

此言一出,法庭安静了。我想,卖凉皮一个月赚四万哪!早知道我也卖凉皮儿了!

书记员使劲低着头,肩头好像微微抖动,审判长的表情有点怪,像在沉吟,又像在琢磨一个冷笑话。

审判长继续问:“你在工商哪个所注册登记的?有营业执照吗?税务登记证?纳税证明?”

经过审判长连珠炮一问,刘碎枝明显蒙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审判长倒没问精神损失费的事儿,我觉得明明是我在精神上蒙受了很大损失,好端端地生活,开着车,莫名其妙就响起号哭声,莫名其妙就坐到宣武区法院被告席上来。

我越想越憋屈,审判长开始民事调解的时候,我一口咬定,我信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和法律人员的办案能力,就要判,我拒绝调解!我受教育这么多年了,第一回誓要拿起法律的武器,我还怕了碰瓷儿妇女刘碎枝不成?

刘碎枝被质问税务登记证以后就元气大伤、斗志全无,竟然说不告了,就这样吧。我第一次上法庭大获全胜,以审判长宣布原告当庭撤诉告终。

直到现在,我但凡在人流密集的道路开车都会心生恐惧,会在反光镜里死死盯着有没有人紧挨着我的车。我容易吗,一朝轧人脚,朝朝怕轧脚。

相安无事地过到了2009年,又是一个夏天。

这一次,我的权利被令人发指地侵犯了。我公司里的设计师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网站,除了LOGO、电话及办公地址以外,整个网站的架构、设计作品、照片、文案都与我们的网站一模一样,竟然还敢大言不惭地写着“未经授权,禁止抄袭,违者必究”!甚至连我们同事的照片,都被原封不动地陈列了。人,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新的维权之战打响了,我斗志昂扬,找技术人员,请律师,网站公证,一个步骤都不能少。看来,事情都要一分为二地看,轧脚事件的好处也不是没有的。那以后,我的法律意识和自我保护意识迅猛增强,一旦怀疑权利受到侵害的时候,马上想到取证举证,对簿公堂。有白纸黑字最好,红口白牙也行,你折腾吧,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Part 3 生活篇

给自己制定一个目标,然后实现它。

站在人生的“米”字路口上

年轻的时候,生活里充斥着各种等待和选择。情形往往是这样——没的选的时候,抱怨自己命苦;选择一多,又容易患得患失挑花眼。最大问题是眼光看不到那么远,不知道怎么才算走对路、站对队,心里总是没数。

我觉得吧,如果心里有憧憬,最初几年还是要坚持,成不成,最后能跟自己说“毕竟我试过了”也是好的。年轻嘛,累不倒我就歪着,饿不死我就活着,说不定一坚持,就成了呢。

婷婷睡在我的上铺,她和我同一届入学,中国画专业。她生在平遥古城的青砖大院,也就是张艺谋拍《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取景地边儿上长大。那电影里的风土人情和建筑风格,咱们当初张着嘴看得一愣一愣的,却都是人家婷婷成长过程中司空见惯的环境。可以想象当我小时候拿着饭盆一蹦一跳地从机关宿舍楼跑去食堂买馒头的时候,人家婷婷正袅袅地迈了一进院,又迈了一进院,然后端坐在一大家子人当中,轻轻地端起茶盅。什么叫书香门第,什么叫耳濡目染?所以说我在机关宿舍长大,从小政治课一直考高分,眉宇之间老透着一股英气,不是没有原因的。

婷婷细眉细眼,柔软修长,讲起话来语速比我慢得多,我们大笑的时候她都在微笑。她在2004年冬天只身来到北京参加研究生入学考试,随即金榜题名。婷婷和另外两个中国画系的同学分得画室一间,推门扑面一股墨香,完成及未完成的画幅铺满四面墙壁和案头,层层叠叠,铺天盖地。虽然我也分得一间,但由于专业关系,只得摆放两台电脑,非常了无生趣。我羡慕婷婷的国画生活,因此常常去串门,接受艺术熏陶。

婷婷每天在人大食堂吃完早饭就躲进画室,一画就是一天,有时候导师会在下午去她的画室现场教学,讲画评画,交流近期圈内动态。

我记得研究生一年级的时候,婷婷在寻找主题方向和表现手法上很是忧愁了一阵。她即使忧愁也很安静,只是坐在画纸面前扶着下颌,见我这个闲人又推门进来,就问我:“潇儿啊,我画什么呀?我站在人生的‘米’字路口上了。”

我特别喜欢“米”字路口这个说法,形象无比。

后来有一天,婷婷突然很欣喜地告诉我她有了想法,她决定用水墨表现女人的高跟鞋!于是她就画起来,先是一只一只的,后来多了,就连成片,变成一片一片的。高跟鞋间歇里她也画些别的,比如小鸟、斑马、衬衫、瓜子、红烧肉,旁边还用特别娟秀好看的小楷题字,连门上的留言条都是水墨图文相配的。唉,才华横溢也就是这样子了。

婷婷的高跟鞋一画就是一年,这一年里,我好不容易体验到重归校园的美好,一点儿没闲着。我先跟人大学生代表团出访了德国,走马观花乐不可支;回来又和米秀凑热闹考托福,一起复习了两个月,米秀随便一考就考了663分(托福满分677分,这就是传说中的牛人),我考了583,只好仰天长叹自己不是那块料;然后有旧友找我帮忙做个晚宴背景,我就开始鼓捣设计软件,快捷键统统记不住,拖拖拉拉地交了设计稿,竟然拿到5000块钱的报酬。这其实是我创业的缘起,至于创业就是后话了。

我学托福的时候学不进去,每隔两个小时就去推婷婷的门。她始终维持在一个位置,站累了就坐着,坐烦了再站着。除了手臂握了笔杆蘸了墨汁慢慢移动,根本就是静止画面。只有西窗射进来的光线,越来越斜,渐渐变成金黄,婷婷去开了灯,又站回那个位置,再拿回笔杆,蘸一蘸墨汁。我没话找话问起她的恋爱,她才抬起头说:“潇儿啊,我站在人生的‘米’字路口上了。”

知道了设计可以换钱之后,我第二年比第一年更忙,还煞有介事地拎着笔记本电脑见起了客户。

回到学校,我还是经常去看婷婷,发现她已经开始改画瓶瓶罐罐,完成的作品又挂了满墙。那些容器有高有矮,挨挨挤挤,画纸也用得更大了,买家没有大HOUSE根本挂不起来。

我的一大乐事就是在她画画的时候拿着水杯坐在一边呱呱说话。婷婷这时候能做到一心二用,和我一个一个话题探讨下去。

比如我会问她:“这幅瓶子画准备定价多少啊?”

“一万块吧。”

“这有多少个瓶子啊?两百来个吧?”

“差不多,我也没数。”婷婷好乖。

“那相当于五十块钱一个。还可以。”我的商业天赋已经显露出来。

“对耶,五十块钱一个。”婷婷好开心。

“那你再画一百块钱的,咱俩就上食堂吃饭去吧!我好饿啊。”

春去秋来,婷婷的生活按部就班、一成不变,但我发现她一点也不闷,非但不闷,简直已经有画嗨了的迹象,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而且作画时面带微笑,我都怀疑她已经神笔马良上身,经由瓶子遁入了仙门。

2006年,研究生的最后一年,婷婷的第一个画展在798开幕了。我帮婷婷设计了请柬,在封底加入了中国特色的水波与青烟。边做请柬的时候我就边想,睡在我上铺的婷婷,两年多来,只在做这一件事,心无旁骛,有如闭关修炼。老天要真眷顾起来,一定会让婷婷这样先天灵秀、后天勤奋的人,早一些达成愿望的。

不出所料,第一个画展,婷婷一口气卖掉了十几幅画。

几乎所有人在本科或者研究生念到最后一年的时候,都开始急赤白脸地找工作。这年头儿找工作难,毕业生找工作更难,艺术类院校毕业生要想找工作,难上加难是肯定的。

更何况是女生。

毕业前夕,各路人马都在告诉婷婷她需要开始谋生了,对艺术类的学生来说,找工作无疑是不得已向生活妥协,但总还是要找的。

大家开始制作简历,国画系油画系的同学也整理起作品集。我此前工作过三年,深知大家将要面临的险恶江湖和之前躲进小楼成一统的生活相差有多悬殊。我不禁担心起婷婷,一推门,她还坐在那儿画瓶子呢。我非常吃惊。

“你干吗呢?”

“画画啊!”婷婷肯定觉得我明知故问。

“他们都弄简历,去招聘会,你怎么不去啊?”

“我没想好要不要去呢……潇儿啊,我站在人生的‘米’字路口上了。”

“米”字路口,呵呵,可爱的婷婷,我禁不住笑起来。

“你哪?你找好工作了?”婷婷反问我。

“我决心已定,我要走上创业之路。”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坚毅。

“你真勇敢啊!你不怕吗?”婷婷仰望着我。

“我想过了,我不妨先自己做起来,因为觉得时机到了。真有一天创业失败,再找工作,也不是不可以。”如果真是进可攻,退可守,该有多么好。

婷婷终于放下了画笔,瘦瘦的双臂交叉在胸前:“我没有想好,是找一份工作,还是做职业画家,这样一直画下去。”

我安静地听她继续说。

“如果找一份工作,我一定会后悔;如果做职业画家,我可能会很穷很穷。”婷婷面对的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啊。

“职业画家是你的理想吗?”我问她。

“嗯,我爱画画。”毫无疑问,雷打不动坚持画画将近三年,只有热爱可以解释。

“如果我是你,我不妨先当职业画家,真有一天活不下去了,再找工作,也来得及。”聪明端庄如婷婷,当然来得及。

“嗯,我觉得你说得对。”婷婷微笑起来,真正明媚动人。

毕业整整两年啦,婷婷做了职业画家,我也注册了自己的公司。我们都没有穷死。

婷婷在两年间各种画展接踵而至,正应了马太效应,画越卖越多,展览越办越好。

我新办公室开幕的时候,婷婷送来一幅大大的早期高跟鞋作品,我把它裱好挂在墙上,命名为《辟邪图》。

世间本无所谓正道,哪条最适合自己哪条就是正道。美丽坚韧的婷婷其实从来就没有在“米”字路口彷徨过,她早早就知道自己热爱的是什么,从年少一直坚持到今天。顶多顶多,她只是在走到“米”字路口的时候停了停,四下张望,然后更坚定地走上了自己的理想之路。我希望我也是。

你的心有多大?

从小我就敬畏那些什么时候都有正事儿的人,从来都只看有用的书,只思考有意义的事,拒绝在无聊的地方瞎耽误工夫。

我永远忘不了,当我问一个小学同学的人生志向时,他回答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夏虫不可以语冰。”他现在已经是个哈佛博士。

我在成长中一而再地与这样胸怀大志的人相遇,并见证他们终于实现所愿。欲壑难填不可怕,可怕的是,再深的欲壑,总有人真能自己一锹一锹填上它。

有人称,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是这么回事吗?

我一直觉得我的心挺大的。

大学毕业之后,我在中央电视台耗了大半年,观察、思考、自我剖析,在认定自己不适合这个职业之后,伺机转型。当新闻播音员当然好,但是好的工作不一定适合每个人。新闻先辈有言在先,当一个合格的、有作为的播音员,要善于戴着脚镣跳舞。可谁要戴着脚镣跳舞啊?我要奔跑,跑累了我还要四仰八叉地躺下来休息呢。所以说,我的心真是大啊。

我的心都大成这样了,需要撒开了奔跑,那我的舞台得多大啊?

转型的第一站,我到跨国公关公司面试并通过,之后欢天喜地地上班了。

公关公司的工作内容异彩纷呈,整天头脑风暴,再风风火火地策划组织活动。活动选址覆盖京沪港各大豪华酒店,选址成功之后,再设计丈量,建造舞台——这可是实打实的舞台!每当我比比画画地调度着整场活动,我觉得我的心应该有场地这么大吧,少说也得有个四百平方米。

随着每一次大幕拉开,灯光亮起,一场接着一场的活动,翻台之快之狠,非常过瘾。要说脚镣也是有的,那就是预算的限制。不过这个脚镣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因为它都套在老板的脚脖子上哪。

在公关公司,我每天小宇宙燃烧,如鱼得水。如果身在电视台,我是工种里的最后一环——人肉喇叭朗读机,一个喇叭瘪了有另外一个立马顶上;而当我身在活动现场,作为执行导演,我就是串起各个工种的链条,简直就是没我不转,唯我马首是瞻。活动这东西非常有趣,在一个完整的活动执行中,邀请函是二维的,舞美是三维的,时间表是四维的。背景音乐的强弱,灯光的明暗,甚至司仪串词的平仄,连同大屏幕内容的节奏,全部融汇其中,只为主题服务。理想的庆典和活动可以做到尽善尽美、精益求精,甚至最终效果会超乎预料与想象,让我们的来宾惊叹、赞美、流连忘返。

我也流连忘返。每次开场前,我那难以抑制的期待与激动,远远大于直播前的倒计时。看见自己生养的闺女就要揭开盖头,当亲妈的即将功德圆满,哪有不激动的?每回活动胜利结束,我也都觉得自己功德圆满了,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我每天别着耳麦,飘飘欲仙,激动了六个多月,公司来了个新同事。

新同事是个漂亮姑娘,叫Heidi,就坐在我旁边。Heidi小尖脸儿,皮肤挺白,点缀着几粒章子怡式的小斑点。她与我同龄,却好像和我没什么可说的,每天只是按时完成老板交代的任务,对待工作兢兢业业,对操持活动远远没有我那么大的热情。她加入公司一个月后,公司接到了一个超牛的化妆品公司的庆典项目。

这个超牛的化妆品公司,叫雅诗兰黛。

雅诗兰黛一来,Heidi就跟打了强心针一样,在项目初始就废寝忘食地搜集资料,并亲自去确认和跟进活动涉及的每一个环节。我第一次发现,她在颜色和质地上有着比我还苛刻的要求,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可能会偏离初衷的细节。她甚至比对每一束插花里花瓣的形状是否饱满,每一只射灯的角度是否不偏不倚地照射在花束上,亮度是否能造成美轮美奂的投影。江湖上都说,我们这一行的人做久了,一定会成为完美主义者和偏执狂,Heidi分明已经彰显了她的潜质。

“你会成为最好的活动策划。”我由衷地赞美她。

“活动策划?谁要当活动策划啊!”Heidi不屑,我拍在马腿上了。

意料之内,活动大放异彩,大获成功。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美好的现场,第二天也撤得七零八落。雅诗兰黛一走,Heidi的精气神儿仿佛也突然散去了,又变得平静和寡言。有两天午饭后,她甚至趴在桌上的文件堆中睡着了。我想让她趴得舒服点儿,于是替她挪开满铺的文件,这才发现那一本本的不是文件,是GMAT习题集。我恍然明白,原来她另有打算,工作只是工作,私底下目标是奔着MBA去的。GMAT我有所耳闻,传说短期内要拿高分的话,要搏命学到生不如死。我看着她的小背影,想象着她的苦读之夜。

我白天工作上蹿下跳很消耗体力,下班后就喜欢吃喝看电影进行调节,临睡前再看点儿各类杂书,觉得每天都是充实的一天。工作状态一亢奋,人就有点话痨儿,中午吃饭数我话最密,常常和众同事肆无忌惮地交流琐碎生活、八卦时事。日复一日,不觉时光流逝。

转眼我和Heidi前后脚来到公司已近两年,一个寻常中午,忘了其他同事都去了哪里,只有我和Heidi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我像往常一样边吃边说,滔滔不绝,她像往常一样沉默。

突然,她抬起头打断了我的话:“你就这样一天一天迷糊着过吧。”

“啊?”我一下子没听清楚。

“你看着,十年之后,你什么样?我又是什么样?”她看着我,面无表情。

我整个人瞬间呆掉,饭还在嘴巴里。我没有马上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我知道,她这是在鄙视我。

“我一周前已经辞职,下个月就离开公司了。”Heidi眼皮不抬地说道。

我更加吃惊,一时间没有话讲,心想她的GMAT一定是考完了吧,她要去读书了吧。

Heidi没有再说什么,拿纸巾擦了擦嘴,起身离去。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食欲全无,渐渐地对自己感到莫名的恼怒。在Heidi眼里,我一定是个毫无心机、胸无大志的大傻妞儿。她话少,并不是因为她内向,而是因为与我等从未有过共同语言。我的目光,只看见眼下的每一场活动。而她的目光,一直望向不可知的远方。

我的恼怒还来自对最初的回顾,因为我记起,我的心曾经好像是很大的,那么我要的舞台呢?是每回平均四百平方米的场地吗?我第一次迷惘了,一直想着Heidi冰冷的面孔,还有她的话:“你看着,十年之后,你什么样?我又是什么样?”

午夜梦回,我开始扪心自问:十年以后,2013年,我会是什么样?我想要什么样呢?

因为Heidi的一句话,我在外企公关公司的欢乐时光,就这样结束了。日子还是一样的日子,但我的心变了。要不怎么说天堂和地狱,都在人的心里呢。

Heidi走的时候,公司里有例行的欢送会。会上,我一反常态地没有再话痨和耍宝。Heidi与大家告别时露出了微笑,对自己的未来去向却只字未提。

我觉得她的微笑神秘极了,我开始无法抑制地嫉妒起来:她一定早早就知道她追求的梦想、她想要的舞台。她是不是已经为此计划了三年,甚至五年?在我还懵懂,在我对我要的舞台还惘然无知的时候。

我不能再忍,终于上前去问她:“你要出国去读MBA是吗?”

她显然觉得有点意外,但马上自然地回答我:“还没有最后确认去哪里读。”

这就是说,还不止一个offer了。我想起我没心没肺的生活,突然有点失衡,但还想盘根问底:“那读完以后,你的打算呢?”

Heidi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把我拉到角落里,用我从未听过的坦诚语气告诉我:“我志不在此,我没有那么喜欢做公关活动。我一直在想我要的是什么,直到做了雅诗兰黛活动,我才知道我真正喜欢的是时尚和奢侈品行业。所以我先要到纽约去念书,也离这个行业近一些。”说完,她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Heidi走了,我看着她空荡荡的位子,心想,光心大是不足以有大舞台的,还需要知道那个舞台在哪儿,长什么样儿。

Heidi走了以后,我经常冥思苦想,为什么我确实在做着喜欢的工作,但我的舞台却只有这么小呢?我开始把目光从活动细节上抽离开,打量周边的人与事。渐渐地,我发现老板的脚脖子上,其实并没有戴着我认为的隐形脚镣。客户对于每个项目的期望和预算,从来没有束缚过任何人,而是推动着每一个人!项目,其实相当于老板在驾驶的汽车。客户期望就是车要去的方向,那预算就是车的燃料,老板才是把握方向盘的人!我们每一个执行者,其实就是维修站的工人,职责只在于擦亮每一个零件,保持车各部分的正常运转而已。

维修工人当然很重要,我也还算胜任。问题是,我的才能,是不是只够做维修工人?

我真正想做的是维修工人吗?不是。我想做驾驶汽车的人!我想掌握方向盘,风驰电掣地前进,所到之处,都是我的舞台!思考到这个层次,我开始兴奋莫名,终于知道什么是自己真正要的舞台了。

兴奋了一阵子,我又沮丧了,因为我发现:光心大是不够的,知道舞台在哪儿也是不够的,能耐还得够大。

Heidi走后三个月,我也从公关公司辞了职。既然Heidi选择了去时尚中心浸淫熏陶,我决定选择去学堂回炉重铸。我开始准备考研,报考了人民大学艺术学院。

一年以后,我被人大研究生院录取,Heidi也从纽约大学发来了问候邮件,十年后我怎样她怎样的事,她再也没有提过。

研究生二年级,我在北京市朝阳区注册了自己的设计顾问公司,终于可以开始驾驶自己的汽车了。纵然车小燃料少,但方向盘始终是抓在我手里的,这感觉好到不行。

公司成立两年后的一天,在客户的会议室里,我看到了一本英文版的时尚杂志,随手翻阅间,突然看到了Heidi的照片!我浑身一震,马上定睛细看,她的照片附在《奢侈品行业的华人女性》一文中,她的脸还是很白、很尖,正在自信地朝镜头笑着。我再次想起那一天她对我说的话:“你看着,十年之后,你什么样?我又是什么样?”

那一刻,我发自心底地感谢Heidi,是她唤醒了我。否则,我也许很久以后才会了解心与舞台的联系,等到那个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还来得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今天的勇气。

这是Heidi与我十年的约定。那天的十年以后,应该是2013年,我盼望着,看她什么样,我又是什么样。

没错,心多大,舞台就有多大,但是先要在心与舞台之间,找到通路,并勇敢地走下去。

要,还是不要继续上学

毕业就一直工作并且做出成绩的人很多,中途去上学学成归来做得不错的人也很多。所以是否继续上学这个问题答案因人而异。咨询别人用处不大,无论是打击你还是鼓励你的人,其实都没根据。

小马要过河,不知道水的深浅,老牛说水特别浅,松鼠说水非常深,究竟小马能不能过这个河呢?这个寓言告诉我们:小马要和老牛和松鼠比比个头,才能心中有数。

一个林中的夜行人,如果每一步只能沿着手电照出的光亮前进,可能渐渐地就走出了深山。倘若最初就能够俯瞰整个森林,也许一早就因为恐惧和绝望放弃了。

考研的网上报名表格密密麻麻的,我研究了半天,在“非应届”“跨专业”“全脱产”三个选项后面,都打上了钩。其他各项都填完以后,我又仔细核对了一遍,郑重地把鼠标光标移到最下面的“提交”,轻轻一点,我就算报上名了,正式成为考研大军的一员。

与此同时,我的朋友黎楠小姐正在一边复习托福,一边准备申请材料,为留学做全面准备。

突然想再去读书,是工作了几年以后很多人都会萌生的念头,我也没能幸免。

让大家有心重返校园的原因很多,不一而足。有的是因为工作后频频发现,书到用时方恨少,学过的东西用不上,要用的东西又没学过;有的是因为升职加薪对学历的需要,也算曲线救国;还有的是因为突然找到了自己的志向,于是决定追求理想回炉重铸;可能还有一种,是因为几年之后仍然无法适应职场环境,索性再躲回象牙塔遁世当学究,只为图个清静。

考研大军里,我应该属于回炉重铸型选手。黎楠属于既想多学知识,又想曲线救国,一石二鸟。

所有事情,都是动心思的人多,真出手的人少。可是生活本身,是论迹不论心的,否则世间早就充满了英雄和强人。动心思了却没出手,还不如没动过心思。虽然心思曾动,却由于种种原因选择了按兵不动,在未来难免不是追悔就是遗憾,总会留下痕迹。

我出手了。

下定决心往往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现在想来,作为一个心血来潮的非应届考生,我当时孤军奋战,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形势的险峻,最大的好处是因为无知而无畏。一个林中的夜行人,如果每一步只能沿着手电照出的光亮前进,可能渐渐地就走出了深山。倘若最初就能够俯瞰整个森林,也许一早就因为恐惧和绝望放弃了。

能不能考上是一码事,真要考上了,花三年去上学拿个硕士,代价值不值得,又是另一码事。

如同择业和结婚,未来的形势和变数都是无法预估的,简直就是赌一把。胜算再大,总还是有输的可能。重点看你是不是输得起——年轻时候本来一穷二白,也真没什么输不起的。

黎楠总怕她输不起,因为留学学费不菲。她天天念叨学费和学成归来后行业工资的投入产出比,但也没个结论。

权衡眼前利益和长远利益这件事当然很难,别说我和黎楠搞不定,连大公司里做过无数调研的投资项目也会运作失败。对我们来说,除了读书期间真金白银的收入没了,时间成本其实更为昂贵,那可是我们货真价实的青春!

当然,青春总要过去,早先发呆谈恋爱已经让青春过去大半,后几年如果能有幸虚掷在知识殿堂,已经谢天谢地!否则,也不过奉献在庸常工作换来的工资卡上。既然是青春,没有包袱和家眷,有机会当然好过没有。

我算来算去,始终觉得与其苟且于眼下的工作而做不出名堂,不如去归隐修行。因为武林高手一战败北之后,都曾经有隐忍、酝酿和蛰伏期,而后脱胎换骨,练就盖世武功。武林高手的闭关终究是暂时的,为的是能够威风凛凛地重出江湖。

我托腮畅想,镜头早已切换到我的前生后世。只见我站在群山之巅,昂首挺胸,目光投向远方苍茫的云海,玉树临风,衣带飘飘,腰上的剑鞘闪着寒光,此时群山间还要恰到好处地响彻《铁血丹心》的主题曲。我在山巅越站越嗨,呼吸吐纳着天地之气,凌云壮志充满胸膛,最后但见天边宝光一现,心下一横,宝剑“噌棱棱”扬眉出鞘,就这么定了!

心目中的无敌女侠鼓舞着我,去公司辞了职。辞职是必须的,凡事不破不立,无敌女侠想要成事,非要有杀伐决断之心!

黎楠为我的壮举拍手叫好,但轮到她自己,她说还是先双管齐下。毕竟,她本科专业是英语,辞职学托福,当然不至于。

黎楠她妈对黎楠的留学计划意见很大,她妈说:“女孩子大学也念了,工作也不错,不趁这两年找个好人嫁了,折腾那么老远干吗?”

黎楠不怕远,但是说到嫁人她确实含糊了,心事重重地跟我说:“你说我到了那边几年,是不是真会耽误找男朋友?”

“以后的事谁知道?总得往前走走看。”我说。世界这么大,我一万个支持她去留学。

都提倡闷声发财,但我天性喜好大鸣大放,几天内就把辞职考研的决心广而告之,意在为自己营造一个昭告天下、全员监督的理想学习环境。满以为各路神仙都会赞赏和鼓励我的英勇决绝,但人们对此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我妈说:“好啊有志气,你俩表姐都是硕士,考上了和她们找齐。”

我妈连带我俩表姐都是学习型人才,而偏偏我不是。她们一定觉得考研不过如此。但我妈还说:“万一发挥不好,考不上,再换个工作上班就是了,顶多耽误半年。”

我亲妈如此怀疑我的水平,这让我很不乐意:“考都没考,就先说考不上,这是消极的心理暗示,就不能这么说!”

“不说不说!”到底是亲妈,都依我。

再听到其他人的意见,才发现提供消极心理暗示的大有人在。各种言论如下——

代表性言论一:你不应该辞职,边上班边考研呗,考不上也不耽误。

代表性言论二: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折腾什么啊?到时候考不上,这个工作也没了,多丢人啊!

代表性言论三:考研有什么用吗?念完了干吗你又不知道,不如工作三年实惠。

如此种种,把我打击了。

莫非是我受的传统教育和理想主义在作祟?我认为读书越读越高,力争上游,总是积极的;我还认为,我追随了我的理想,并去报考我向往的专业,也是积极的;整个人生里,但凡可归纳为努力进取、向上迈步的事情,应该都是积极的,都值得去试——值得去试的事情就是这样,让人有点儿担忧,有点儿害怕,但是一旦努力将其做成,会非常之爽。艰难登顶的快感,远胜过平地急行。

读书要读至大学本科,是全社会约定俗成的一块敲门砖。有了这块砖,好歹人家能允许你入行起步。入行之后的发展变化,就全靠个人选择和修行了。社会的筛选与淘汰,就是由人们自我选择的结果开始的。按部就班地随大流当然容易,因为不用动脑子。轮到自己做选择,就需要耗费智力、判断力、决断力。劝我的人管这样的自我选择叫作“折腾”,我不同意,更愿意称之为“掌握自己的命运”。命运是可以掌握的,当然,有时候还需要些运气。

虽然自己把道理想了一遍又一遍,但面对来自亲朋好友的不同声音,还是不免郁闷。正郁闷着,一个多日不见的知心大姐打电话来问候我。

该知心大姐是个不可多得的榜样,她二十年前以二十九岁的高龄留学美国,学业有成之后,竟然在美国本土一家五百强公司做到CFO(首席财务官)。这还不够,她已经五十岁,但仍然身材娇小、姿容美丽,堪称数十年如一日的才貌双全。我大学毕业后,曾在她回国后就职的公司做过兼职,她身居管理层,竟然每天抽出十分钟与我交谈,说我有她年轻时的影子。我决心考研的时候已经二十五岁了,却还没有她当年一半的美丽和成绩,真是羞于当她的影子。

知心大姐惯用的开场白是:“怎么样?”

“我辞职了,准备考研。报的是中国人民大学,新媒体专业。”只有跟知心大姐,我敢把学校名称都说完,和其他人往往在说到“考研”时就会被对方的惊讶声打断。

“辞职了?考研?好呀!你有出息了!”知心大姐的表扬是毫不迟疑的,斩钉截铁的!

“但是我跟好多人说了,他们要么反对,要么说考不上丢人,还有说考考看,考不上就算了的。”终于可以对人诉说我的沮丧,我不吐不快。

“甭理他们!你考你的!”知心大姐说话语气那么坚硬,可是听上去怎么那么舒服啊。

“嗯。我想也是。”我觉得有了力量,知心大姐一个顶他们十个。

“这种判断,只能你自己做。别人不知道你的实力、志向、前因后果,没法真正给你建议。”知心大姐说的极是。

“还有,从这样的事情,你可以观察观察,但凡劝你保持现状的人,他自己的人生选择也是保持现状;鼓励你给自己留后路的人,他自己做事也会瞻前顾后;鼓励你勇往直前的人,他自己也会一直往上走。人们都是以己度人的。”

“啊,是啊,真是这样的耶。”我不得不佩服知心大姐的入木三分,我郁闷了好几天,她一下就一针见血,直抵本质。

“所以,吸取建议的时候,那些和你不是一个思维系统的人,就不用问了。最好问那些同类愿望已达成的人,或者问你的榜样。”

听到这儿,我完全茅塞顿开。“您就是我的榜样!”知心大姐太无敌了,我必须表达我的敬仰之情。

“哈哈,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是,我告诉你,你要有出息了。考上通知我,请你吃饭。”知心大姐利落地挂了电话。我依旧暗自钦佩不已,我想知心大姐的词典里,没有怀疑、犹豫、徘徊、踌躇这些词吧。

那么我呢?我的词典里也不能够再有这些词汇,因为我是无敌女侠兼知心大姐年轻时候的影子!我把知心大姐的理念告诉黎楠,她赞同不已,马上全心投入留学备战。我也从此集中意念,一头扎进书堆里,各种纷扰如邪灵避让,看我得道升天。

我于2003年9月开始埋头苦学,于2004年1月参加了全国研究生统一考试,于2004年3月参加复试,于2004年6月被中国人民大学研究生院作为公费生录取。

黎楠在半年后被德国洪堡大学录取。留学德国费用低,是预算有限的最理想选择。

我与黎楠的考试战役宣告大获全胜。

这一次,我采取了低调处理,只电话告知了我妈和知心大姐。

我妈说:“你要考不上,谁都考不上!”这就是亲妈,太不客观了。

知心大姐说:“考上了是应该的。你想吃什么?”多么轻巧,多么淡然。

2009年,我已经拿到硕士学位两年了,黎楠毕业后留在了德国工作,有了一个华裔的男友。

黎楠在我的博客上看到了“灭绝组”近况很是吃惊,在MSN上问我:“塔塔结婚了?怀孕了?”

“是呀,预产期在年底。”我很替塔塔得意。

“唉,留学只三日,人间已千年了。”黎楠肯定是想到了她妈当年关于她嫁人的顾虑。

“要还是不要做一件事,都会有选择的代价,就看你更想要哪个了。”我说。

“对。我得到了我当时想要的,代价虽然有,但还是值得的。”黎楠发了一个笑脸,“况且,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我发了一个彩虹给她:“当然。其实几乎每一个女人都能嫁出去,但不是每一个女人都有勇气在学业上达成所愿。现在你已经才貌双全,想娶你的人太多,只有你乐不乐意嫁的问题了。”

我们经历过的各种崩溃

都说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可是蹲在坎儿里的滋味,是真难受啊。

坐在坎儿里哭的时候,最好有人听得见,能趴边儿上和你聊两句,让日子好过一点儿。这个时候就看出朋友的重要了。

只不过,陪你聊的人,漫漫人生路,她以后也有大把机会掉到坎儿里。

何大人闹情变,一晚上给“灭绝组”两位主要成员平均各打了三次电话,后两次基本都在凌晨1点以后,而且这种状况持续了三天。

何大人和小曼年龄相仿,金牛座,整个青少年时期一直在境外接受特别优质的教育,如今在办公环境特别优雅的外企上班,近两年频繁升职加薪。就优质教育这一段儿,让我们土生土长在北京这片沃土的“灭绝组”望尘莫及。自从何大人学成归国后,就和我们“灭绝组”来往甚密。但就冲她这种半夜打求助电话的表现,一直都只能是禁不住考验的预备成员。

经过我们事后交流,了解的情况基本一致。何大人在电话里吐字不清、哽咽不止,但坚持反复诉说,完全不顾我们是正在卸妆泡澡还是在和男友促膝谈心。

午夜情感热线耗到第三天,我终于扛不住了,要知道熬夜煲电话粥绝对是我们轻熟妇女美容之大忌。我们于是约何大人吃晚饭,共同商讨解决之道,只求速战速决。

大家按约定时间前后到达大望路林家小馆,我去晚了,热菜都已经上来半天了。何大人也显然激动地叙述了很久,面前的餐具一看就纹丝儿没动。看样子她见到大家以后又遭遇了情绪大爆发,手边儿一堆纸巾。

我边就座边说开场白:“何大人,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也要听取我们支的各种招儿和建议。今天在座的各位,论恋爱工龄,加起来怎么也有五十年了。五十年啊,半个世纪,悠悠岁月,都是真知。”

何大人的故事并不十分复杂,无非是要被动结束一段性格不合、时机不对的恋爱。这个时期的确是最难熬的,不分手心有不甘,分手了又四下无人。午夜梦回的时候,望见窗外的清冷月光,自己前半生的遇人不淑一时间全都涌上心头,特别容易顾影自怜、怨天尤人。何大人的情绪明显非常不稳定,主要表现是睡不着觉,动不动就哭、痛哭。对整个事件来龙去脉的分析能力也与自己的教育程度完全不成正比:混乱,庞杂,毫无逻辑,车轱辘话来回说。而且这种情况愈演愈烈,严重影响了她特别高端的工作。作为一个有抱负的轻熟妇女,情路上没有十年也有八年摸爬滚打,竟然因为感情耽误了工作,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们试图按照“灭绝组”惯用的聊天方式,把谈话引向深入,帮她厘清思路,但发现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

在几轮劝解完全无效以后,何大人终于抛出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我难受,我痛苦,就从来没这么痛苦过,觉得干什么都没意思了。我就想不这么难受,但是没办法,就是越想越难受。你们帮我分析的道理我都懂,但还是不行。你们那个时候都怎么过来的?”

我们那个时候!

“灭绝组”出现了罕见的短暂沉默。

我和塔塔迅速对视了一眼,回忆还很新鲜,我只需稍稍沉吟,马上就可以清晰地描述。

2007年春天,塔塔的状态绝对比今天的何大人严重得多。简单地说,就是精神崩溃。医学上说,是抑郁症。按程度说,属于中重度抑郁。

那个时期,“灭绝组”刚成气候,组织松散,沟通也远不像现在这样频繁和紧密。我正处于创业酝酿期,孤零零地投入到残酷的商业竞争,经常感到凄惶无助。小曼刚刚被领导委以重任,夜班连着夜班,持续睡眠不足。而塔塔在联合彼时男友成功创业后突然遭遇无良劈腿,刹那间人财两空。也就是说,那时候我和小曼虽然混沌和劳累,但都走在希望的道路上,而塔塔的感情、事业两条道路却同时轰然坍塌了。

塔塔告知我她的情况时,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其间我曾接到塔塔的短信和电话,使用字眼都相当消极,甚至有时候非常极端,提到过你死我活。更多时候是说她自己觉得没什么活着的意思了,一切都虚无,都没劲。还有就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老想哭,眼泪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喷出来,把旁边的人吓一跳。没食欲,暴瘦。我怀疑那时候她洗澡等个人卫生也成问题,我中间见到她两次,头发都是打绺贴在头皮上的,非常有视觉冲击力。

情绪失控一个月以后,塔塔已经被自己折磨得不行了,她一直尝试自救,又自救不成功。她后来好像去过“六院”,说医生只是简单询问、开药,看过以后没有任何起色。我们于是决定求助于业界权威——安定医院。安定医院这个词儿,我打小儿就在各种笑话里经常听到。

我开车去安定门东南角马路边接塔塔,老远就看见一个姑娘佝偻着后背。塔塔一上车,我马上就注意到她那标志性的一对单双眼皮儿已经都哭成了肥厚的单眼皮儿,且色泽沉着。她嘴角耷拉着,腮帮子肉下垂,我猜摸上去也肯定松软没弹性,应该是长期向下撇着嘴角造成颧肌萎缩导致的。塔塔本来就有点小黄皮肤,过去心情靓丽的时候也算甜蜜小麦色,现在皮肤完全没光,干燥起皮。后来身上倒是明显瘦了,但是胸部也似乎跟着小了,加上佝偻着背,衣服又宽松没型儿,整个儿一不能看。

北京春天老有风沙天,安定医院门口停车场灰特别大。门口有一个老头值班的传达室,和常规医院倒也没什么区别。建筑都是五六层楼,我们判断顶上两层八成是住院处,因为窗户上都焊着大铁栏杆儿,还有穿着竖条衣服的人正扒着栏杆儿往下看,我们都没敢贴着墙根儿走,怕他啐我们。

挂号的时候塔塔特别有数地挂了抑郁症,正好是网上搜到的那个模范大夫,据说态度相当好。

塔塔从上了车就一直没什么话,医生询问病情的环节她回答的声音也很细小,而且语速慢。医生的问题基本也是预料之内的,比如:失眠吗?想哭吗?孤僻吗?食欲不振吗?自残吗?想死吗?医生绝对是经验丰富,询问了大概五分钟,就迅速地做出了判断和医嘱:“你这是中重度抑郁,需要吃药治疗。如果不吃药,在不自杀的情况下,六个月后也会恢复正常。但是复发的概率很大!”

在不自杀的情况下!我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马上陪塔塔继续做其他检查,包括抽血和眼动测试。

等抽血结果的时候,俩医生一前一后押着一小队男性病人穿过走廊,医生嘴里念念有词:“一个跟着一个走,跟紧了。”这五六个病人都穿着病号服,留小平头,目光呆滞直视前方,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走路全都不抬脚,蹭着地皮“嚓嚓”响。

我和塔塔本来还聊着怎么才能防止自杀的事儿,看到这一群人,马上就不敢出声了,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人家,就往窗外瞅。一瞅瞅见院里还有好多正在放风的病友,有诗朗诵的、打把式的、打滚儿的,姿态各异。

眼动测试之前,可能是因为紧张,我和塔塔都有点想上厕所。等我们拐个弯儿走到女厕所门口,吃惊地发现门口长凳上坐着仨警察。警察中间还夹着一个人,肯定是一犯人!因为手铐脚镣全戴着,穿的蓝白条衣服和国产电视剧里的也一样!怎么就坐在女厕所门口呢?

就在我俩放慢脚步准备悄悄溜进女厕所的时候,犯人咧开嘴,目光直勾勾地冲着我俩“呵呵呵呵”地笑了!

这一笑非同小可,我和塔塔尿意全无,迅速转身往回跑。

我俩一直飞奔到安定医院大门口才停下,叉着腰别着气儿,等回过神来对看彼此的狼狈样子,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此行太过荒诞离奇了,明明是大都市里一个德才兼备的年轻姑娘,只是生活稍微受挫而已,哭了几鼻子就跑到精神病患者里来妄图寻找共鸣。当真看到人家患者,才明白层次还差得太远,自己分明只能算个正常人。

塔塔的病,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好起来了!

所以,塔塔怎么过来的呢,她自己总结了两点。一、人比人得活。到了安定医院,对比人家患者,发现自己其实相当正常,从此对生活恢复了希望,对自己的状态充满了信心。二、恢复的过程中,参加各种局,哪怕是硬撑着参与到欢乐的人群中,一来会渐渐地被积极的气场感染,二来残存的好面子心理也不至于让自己经常当着亲朋好友的面泪奔。久而久之,就好了。

何大人毕竟冰雪聪明,马上听懂了:“第一要找垫背的,第二要与民同乐,第三就是熬时间呗。”

我对何大人的回答非常满意:“哈哈没错,塔塔已经身先士卒,下面就看您的了。”

塔塔坐在何大人的正对面,单双眼皮儿下美瞳黝黑闪亮,鼻梁高挺,小脸紧绷,微笑恬静,怀孕三个月。孩儿他爸正在家里照着菜谱煲汤,热切地盼着塔塔把家还。

吃喝玩乐见真知

吃一口冰激凌就是香甜,吹一阵海风就是凉爽,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思考是为了不思考,工作是为了尽情休息,忙碌的生是为了无憾的死。

在想象力范围之内,争取一个可能性的最大化,自由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就怕人家跟我讨论人生的终极意义。本来轻松愉快的一个上午,一个朋友在MSN上突然问我:“你说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这可把我难住了。他八成是遇到了什么事儿亟待想通。

有一些命题和公案,是宁可不要想的,比如“先有蛋还是先有鸡”,还有“人可不可以自杀”等,“人生的意义”是其中最吓人的一个。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那等于说自己是在白活,每天只知吃喝拉撒睡,还不如直接告诉对方我是猪;如果我说我知道,生拉硬扯出一通哲学思辨,又不是我所能达到的高度。以己昏昏,没办法使人昭昭,肯定招架不住追问。

人家又正在困惑的节骨眼儿上,殷切地等待着我的回答,我断然不可胡乱说个答案打发。于是我把手头工作停下,当真开始思考,终于搜肠刮肚,回忆起曾经深深认同的一套词儿,赶紧一个一个字打出来:

活着就要斗争,

在斗争中前进。

在死亡来临之前,

把能量发挥干净。

为了表明我所言有出处,我打开百度,搜索关键词“活着就要斗争”,想看看我记忆里这话到底是谁说的。没料到,百度的搜索结果五花八门,唯独没有“活着就要斗争”。主要搜索结果如下:

活着就要幸福 / 活着就要远行 / 活着就要认命 / 活着就要冒险

活着就要酷 / 活着就要精彩 / 活着就要珍惜彼此 / 活着就要瘦

活着就要上诉到底 / 活着就要让儿子有吃的!

我被最后一个活着的意义震撼了!

既然大家的意义都不一样,我本着择优录取的原则,把这堆结果都复制粘贴过去,对朋友说:“这么多意义,你挑一个吧。总有一个适合你。”

人生哪有确定的意义啊,都是自己赋予自己的。我只能帮他挑一挑,但没有办法替他锁定,因为我不是他。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打出一行字:“活着就要面对痛苦。”

我想了想,告诉他:“也行,但是不确切。活着就要面对痛苦,然后战胜痛苦,然后高高兴兴地去吃喝玩乐!”

朋友此刻求助于我,我当然要给予他鼓励。而且,我是当真这么认为的。

面对痛苦是为了排解掉痛苦进而达到快乐,就像播种是为了最终收获。播种的时候再投入忘我,也不能让这两者本末倒置。人活着都会本能地趋利避害,玩耍找乐儿,人与人获得快乐的途径是不同的,吃喝玩乐对我来说如果是通往快乐的捷径,我就不会绕道而行。

我的娱乐内容说来也简单,和身边每一个人大同小异:空闲看看小说电影话剧,遇到派对就泡泡夜店,隔一年半载去旅旅游,换季的时候再去逛逛街,按说没有什么新意,但快乐来得绵密而饱满——上一轮快乐还未消去,在埋头工作的同时,又潜心等待下一拨快乐的袭来。工作,就是上一拨快乐与下一拨快乐的间歇。甭跟我说工作也是种快乐,那绝对是不一样的,别自欺欺人了!

都说世事洞明皆学问,我看吃喝玩乐也是。但工作之外,我怕费脑子导致掉头发,在细节上是不肯下功夫的。何必呢,仅仅皮毛就已经让我乐不可支,如果把吃喝玩乐做到蔡澜老先生的境界,那简直可以称之为事业了。常在河边走,多少积攒了点儿心得,以下拣想说的说说。

读书与旅行

钱够时间够的时候,就旅行;不够,就先读书。灵魂与肉体,至少要有一个在路上、在别处,否则,人若是在一潭死水里溺得太久,就枯萎了。生存范围总是有限,而书能指向深处,旅行能指向远方,让人在疲惫生活之余,仍然得以有想象和希望作为心理暗示,让一切支撑下去。当了解到此时此刻,总有些地方更黑暗或者更美好,多少会感到苍茫和悲悯一些,对眼前的事少点纠结——这个年代大家都很容易纠结。

我倒觉得读书在马上厕上总可以抽空儿,旅行却一定要趁年轻赶快抓紧,最好是踏遍青山人未老。老了之后的旅程全都变了味儿,趁牙口好、肠胃好、膝下无儿女承欢的时候,但走无妨。从北京出发的话,东南西北,哪儿都可以去。每次一走出去,都感慨一次天地广阔,再庞大华丽的城市,飞机上一看,也不过是弹丸,街市如沟渠,行人如虫豸。再想飞机上的我,也不过是铁皮里一枚虫豸而已,人不免就谦卑起来。等到再回到自己的小小格局,这种谦卑能让我平和好一阵子。等到下一次浮躁膨胀的时候,正好又该出去了。

鲁迅先生说:必须如蜜蜂一样,采过许多花,才能酿出蜜来。当读过的书籍和旅程越积越多,就算没能厚积薄发,眼界和格局总会随之大一点儿。平常心得以见多识广为基础。当沸点越来越高,人慢慢就变得淡定了。

站在别人的世界里,还有利于换个角度和立场反观那个自己走出来的世界。美好与丑恶,都是对比出来的,各有前因莫羡人。就像有首歌里唱到的:

美丽的姑娘,总在那遥远的地方。

于是我一直把那遥远的地方,深深地向往。

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不再神伤。

我们这里,对于别处的人们,就是遥远的地方。

我们这里,也有他们深深向往的,最美丽的姑娘。

写这首歌的人,是过来人,是大哲,这就是旅行的真谛。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如果心有余力,再和一万个有料的人聊聊天,堪称完美的精神生活。

餐馆与夜店

餐馆和夜店,当然要放一块儿说,这是饮食男女,人之大欲。

严肃起来,都说感官世界肤浅靠不住,但多数时候,就是它影响和引导了你的各种行为,让你成为一个胖子和恋爱狂,不服不行。

由于我自幼立志做个瘦子,势必要长期管制我拿筷子的手,边吃边锻炼意志品质。可惜了多如牛毛的中国餐馆,吃也吃不过来。

我吃得少,却不耽误我热爱一切动机单纯真挚的饭局,乐此不疲地参与订位、点菜、宾主频频举杯等常规程序。推杯换盏的氛围让人陶醉,远胜过饭菜的口味。这就是中国特色——我不曾见过比聚众吃饭更融洽祥和的社交形式,觥筹交错间,当天的菜式散落在各人的胃里,同样的营养结构同一时间被胃液消化,再被吸纳进每一个细胞,哪怕饭局结束人们已经四散开去,食物气息仍然流淌在身体里。如果想和谁长得像、关系近、气场通,多相约吃饭就是;反之,与交恶的人吃饭,两筷子就伤了你的真气。所以,要慎重挑选共餐的对象,有的人真的不配,除非你想把怨念也一同嚼碎了咽下去。

傍晚的局约在餐馆,再晚的局,就约在夜店了。

夜店是个涤荡灵魂的好地方,因为夜店充斥的几大元素,与平淡生活最远,与潘多拉的盒子最近。再找不到其他场合,能把各种真假酒精、震撼到耳鸣的音乐、变幻莫测的灯光,尤其是那些漂亮到不像话的人,杂烩在一处,让夜夜掀起狂欢,无休无止。过完压抑和隐藏的白天,夜店总有办法把灵魂展开释放,让喜悦的人更喜悦,让悲伤的人更悲伤,让孤独的人更孤独,让迷惘的人更迷惘。要是有人拎不清自己的症结,可以开瓶啤酒吧台上坐会儿,保证你怀揣心头小疙瘩来,心口压着大石头走。片刻放大苦楚是有好处的,大了才看得清。

夜店不但对心理健康有好处,还有利于舒筋活血。只要挤进金蛇狂舞的人群,凭借音乐与气氛激发出的肾上腺素,不用喝酒就可以自然嗨,一直嗨到双腿绵软、汗流浃背。这时候再回到卡座,稍事休息,吃个果盘,夜店生活也要讲究个有张有弛。

夜店里也会交到朋友,比如说上一次,一个身材与我相仿的姑娘坐邻桌,同来者男性友人居多,她略显孤单,索性拉我去结伴跳舞。

跳到高潮处,姑娘问我:“以后一起玩啊?”

“好啊!”我回答。灯光闪烁间,我看到姑娘挺漂亮,满心欢喜。

姑娘诚意无限,自我介绍:“我叫文文,87年的。”

我一惊,脚下险些拌蒜,马上定定神,想她不过是初出江湖,我才德高望重。

“你叫我潇姐吧,我是78年的。”我也自我介绍。

“啊?你78年的!真看不出来,阿姨,你真年轻!”姑娘掩饰不住的惊讶,由衷地算是赞美我!

我一阵错愕,叫我什么?阿姨?!我刹那间兴致全无,顿时觉得高跟鞋踩得脚脖子酸疼,回桌边喝水。

放眼望去,满场游走的都是袒胸露背、身材高挑、神情倨傲的年轻姑娘,午夜1点钟,还有几个78年的阿姨盘踞在这里?是我辈退出江湖的时候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78年的阿姨,适合在家看看电视,扭扭腰,吃吃果盘。老将军功成身退以后,只要房前有松柏生长,身旁有儿孙绕膝,就可以轻松消磨掉余生里漫长的意兴阑珊。我不妨也从此着手种种松柏,生生儿女。夜店里继续上演不散的筵席,而我已经起身离场,时间刚刚好。回头一望,来路依旧歌舞升平,在此,向我战斗过的夜店致敬。

不知道MSN那边,我那困惑的朋友是否理解了我所说的人生意义。只要是因为之前的努力得来,只要能让你获得真实的愉悦,就是你应得的。命运已经让你痛苦过了,现在塞给你人生礼物,还不赶紧拿着?给你你却不知道拿,才真正是暴殄天物,虚掷光阴。

如果你较真儿起来非要问我:一路上刻苦学习、努力工作,又辛勤创业,这一切的终极目的和永恒的意义是什么?我只能告诉你一个真实而庸俗的答案:为了吃喝玩乐。而一切的披星戴月和早出晚归,都是为了能让吃喝玩乐再多一次,再上一个台阶。

还有,不能满足和拘泥于眼下的这点甜头儿,而是要持续努力,直到有能力选择在任意的时间、任意的地点吃喝玩乐,与此同时,让自己的思想仍旧可以任意驰骋,这才是一种我所深深向往的自由。

通过勤奋思考和不懈努力得来的这种可贵的自由,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称之为自我实现。

只有经过验证的才是真神!

人们怎么就知道土豆适合烧牛肉,西红柿适合炒鸡蛋呢?经年累月慢慢试验出来的嘛。同理可得,在时间够长且代价微小的情况下,应该也能通过不断试验的方法,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形象、工作以及男人。

神农尝百草,爱迪生做一千次实验,人要想真正了解自己和世界,是要有点儿探险精神的!

只可惜时间有限,所以出错要趁早,排除掉错的以后,对的才好早点儿到来。

马啦在后现代城的新工作室开张了,现场高朋满座,盛况空前,众多男女潮人到场祝贺。

马啦是我大学的同届校友,而且竟然与我同年同月同日出生,自然都是极端的天蝎座,还都是偏执的A型血。十年之前,我们在跨系的聚会上相遇,她与我一样周身肥圆,如今却将自己塑造得比我还要消瘦。消瘦的人,比较容易拥有凛冽的气质。

开业酒会上,马啦隆重推出了她工作室的第一批作品——26记之金属拉链系列。“26记”指的是将众多款式的棉质贴身黑衣裙,分别辅以26种材质配饰。所有的衣裙,都由马啦自己设计完成。她在大学读的是电影文学,毕业之后一直投身于时尚杂志界。不过这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所从事的,也不是我的科班本行,觉得有趣又够胆的话,一切都不在话下。

马啦在时尚杂志圈里浸淫了这些年,现在搞出一堆黑乎乎的衣服,我感到奇怪。因为过去十年中,每次见到她,她的穿着与发型都与上一次迥异。比如第一次是顺直中长发和立领收腰小西服,下一次就可能是红色短发和波希米亚流苏披肩,再下一次又是非洲爆炸头配搭彩色丝袜。总之,但凡场面上耳闻目睹过的漆皮与网眼、英伦与朋克,在马啦身上都曾经找到过。

每次见到她之前,真是无从揣测她的新形象,终于见到她之后,都禁不住一激灵。要知道头发和衣服这层包装有着不可思议的效应,我每次都恍惚间觉得马啦已经幻化为另外一个人,需要通过接下来的谈话和交流,望闻问切,真正的马啦才能冲出她的新壳,渐渐鲜活生动起来,让我确认这还是她本人。

由于以上原因,我一向主动和她约在人流量相对稀少的地区。这要是相会在熙熙攘攘的西单街头,我就不得不像个失忆症患者一样,与每一个由远及近的身影上前相认。

小酒微醺之后,马啦邀请女性来宾试穿她的拉链系列,广泛征集意见建议。我挑了一件抹胸处坠有金箔的黑色小裹裙穿起来,又蹬上马啦的细跟高跟鞋,镜子前面转了几圈,裙子和我绝对相映生辉!其他姑娘也纷纷挑了自己中意的式样,穿好又走来走去,磨蹭着不肯脱下来。看来这第一批作品,好评如潮。

马啦在一旁看着大家,肯定是满心欢喜,不住和大家交换改进意见,时而发出她那具有代表性的大笑,凛冽而富有张力。

“你怎么就想起来做26记呢?”我对灵感来源最感兴趣。

“因为我喜欢啊!”马啦的回答太像我常用的句式,不愧是同日生的,但我还是觉得奇怪。

“你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呀,何止26啊,260都有了吧?你从里面精选的?”

“哈哈哈,我这十年是穿了好多好多各种各样的衣服。”马啦大笑承认。

“何止衣服啊,还有您那发型。呦,最近一年倒真没怎么折腾,一直是小S头嘛。”我继续挤对她。她一点儿不介意,还配合地抚摸起她顺滑的短发来。

“其实三十岁之前,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衣服。我是这半年刚知道的。”马啦抿了口香槟,继续说,“我是把好像有点儿喜欢的衣服,都拿来试着穿了。有意思的是,不同的衣服上身以后,人的状态也跟着变了,甚至连性格都随着变了,影响到我做人做事。发型也是这么回事儿。这么些年,我还是觉得,当我穿上黑色、棉质、贴身、剪裁简单别致的衣服,从里到外最舒服,最像真正的我自己。”

没错,对的衣服配上对的人,正如行头之于名角儿、铠甲之于武士,气场天然合一,坐下来可慰藉内心,走出去可拔剑战斗。

我心中暗暗惊叹,马啦如今所喜欢的,竟然和我多年的爱好殊途同归。好在我不需要像她一样经历漫长的探索,从来就爱黑色和贴身的衣裙,也爱细节处华丽的点缀,早年是因为觉得显瘦,后来渐渐觉得适合。我自觉很幸运,况且这探索实在是太破费了。

“是不是觉得这样的衣服不好买,所以你决心自主研发?”我觉得现在我就是马啦的衣品知音,对她的动机已经全然了解了。

“没错!想要的要么买不着,要么买不起。与其等着别人做出来,等自己挣够钱买,不如咱自创品牌,咱自己做!”

马啦一仰脖,香槟干了,真来劲!我都想上去拥抱她了。

衣服试完了,人群自动按气场和话题分成好几拨儿。马啦把我介绍给一个小麦色皮肤的俊朗型男,型男自称军军。

军军身边围了好些姑娘,我开始以为这是型男效应,旁听了一会儿发现,型男原来是位健身教练兼营养师,姑娘们都仰着渴望的小脸儿,针对自己的外貌和身材,迫切地和军军开展Q&A呢。

军军的职业素养相当好,一直微笑倾听大家七嘴八舌的提问,有些弱智问题我都烦了,他还能有礼有节地作答。所有姑娘的心情我都特别理解,我对此的观点也很明确,早说过了本来大家都有硬伤,为了世界更美好,各人医好各人的就是尽了本分。万一硬伤实在太硬,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重点在于死马也要医,斗志要始终昂扬,不能轻言放弃,破罐破摔,否则取乎其中,仅得其下,最终全线崩溃的时候,只有哭的份儿。

姑娘们求知若渴,我都开始借着酒劲儿犯困了,她们还在不屈不挠地发问。“我想减肥应该戒肉还是戒米饭”“排毒是喝茶更管用还是出汗更管用”“为什么她吃辣的没事儿,我一吃就长疙瘩”,诸如此类,我渐渐觉得她们翕动的嘴就像金鱼冒泡,听得我两眼直冒金星。虽然我对减肥、排毒、祛痘的知识也相当渴望,但放着网上铺天盖地的资讯不看,却在这美好的周末午夜里,劈头盖脸逼问一个阳光型男,我有点不落忍。

型男军军终于招架不住,苦笑着说:“个体和个体都是不一样的,很难说哪种方法对谁有用。我今天晚上的总结性建议就是,汇总网上的、民间的、你朋友试过的有效的方法,进行排队。注意只选择里面对身体伤害最小的,然后一个一个去试。直到找到对你有效的方法为止!”

试!又是这个词,我一下子不困了。转过头寻找马啦,她正在我身后,神色诡异地点点头,然后与我相视而笑。

鉴于今天晚上女性的势力过于强大,军军和几个男的知趣地送完祝福先撤了。剩下的姑娘更加肆无忌惮,以马啦为首,大谈爱情道路上的各种心得。

马啦与我同龄,感情道路的坎坷相对我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也是跌倒爬起,坐拥大把经验教训。善于总结是个特别好的优点,尤其对于逻辑缜密的天蝎座,有望练就百毒不侵、金刚不坏之身,哪怕春花秋月当前,依然明察秋毫,而后能越挫越勇。

“看过钟丽缇版《色·戒》吗?”马啦显然一副要抛砖引玉的架势,一反常态地微微收敛下巴,城府颇深的样子。

大家面面相觑:“《色·戒》不是李安的吗?”

我马上响应马啦:“李安的《色·戒》和钟丽缇的相比,剧情完全是两码事。”

马啦说的这个我还真看过,有发言权:“片子说的是,一个从小在寺里长大的喇嘛,看见钟丽缇,动了凡心,还俗了;和钟丽缇结了婚生了子,做了买卖,和仆人偷了情,最后又悟了,二回剃度,还是皈依了佛门。”

“没错,就是这个!”

马啦很高兴,接着讲:“这里面就提出一个问题,喇嘛说:你们说红尘不好,女人不好,我都没见过我怎么知道不好啊?教我怎么打心眼儿里抗拒我根本没见过的东西呢?我觉着红尘和女人看起来挺好的。人家释迦牟尼可是王子,好吃好喝,三宫六院的到二十九岁,人家悟了,那是因为人家什么都见着了,人世间好东西都全了,还是觉得没劲,还是觉得佛法好。所以我要亲自去看,亲自体验,回头我再决定,我应该选择什么。”

马啦讲着讲着又喝酒,大家都不吭气,耐心等听结论。

“同理可证,大到信仰、世界观,小到衣服、减肥,全是这么回事儿。别人怎么说怎么做,瞎支招儿,都没用,你也就是听听,参考一下。必须得以身试法,自己去找到自己的答案。谈恋爱也是一样的!你喜欢什么人,和喜欢的人是不是真能相处,最后能不能结婚,必须勇敢考察,坐那儿自己干想,或者是听信别人意见,都是瞎掰!”

几个姑娘表示赞同,还说找工作也是这个道理。也有反对的,一个姑娘说:“那哪成啊?时间耽误不起啊,等到试一个遍,倒是想明白了,也快入土为安了。再说了,不是所有人遇事儿都迷糊啊,也有那种从小立下人生志向,就一条道走到黑的;也有青梅竹马就能白头偕老的啊。要说衣服,你看可可·香奈儿,风格多统一啊。”

马啦酒劲儿和狠劲儿同时上来了:“谁让你变成大妈了还试啊?我是让你把错误都截止在前半生,到三十岁就应该试得差不多了,再往后推倒重来就费劲了。前半生观察思考,才能过上舒坦明白的后半生,否则四五十岁还推倒重来呢,得多悲剧啊!”

“是啊是啊!”大家已被她的气势震倒,没过脑子就随声附和。

“还有,我说的是,如果遇到选择困难怎么办——如果!你要一开始就知道想要什么当然最好不过啦,但多数人不是做不到吗?!既然做不到,就要用排除法,把曾经以为是,但试过以后肯定不是的,从你人生的大表上,划掉!”

马啦左手这么一比画,连带右手半杯酒基本泼出去了,她索性把酒杯搁桌上,用手指头点着桌子说:“数学里面,这叫‘试错法’!懂吗?‘试错法’,这是科学!”

这回大家好像真懂了,纷纷开始过脑子,房间里特别安静。

“那……那我还有个困惑的地方……”一个一直沉默的端庄范儿的姑娘终于发问了。

“说。”马啦的吐字,跟小钢镚儿似的,显示出她正处于旺盛燃烧的小宇宙。

“比如说,我喜欢了一个人,本来是普通朋友,聊得也很好,就试着跟他好了。可是,一试,觉得其实合不来,跟聊的时候,落差特别大……”

姑娘有点说不下去了,但我们大家已经心领神会,并且马上有同病相怜的姑娘把话题引向纵深:“这种事我也有过,和一个人聊得再好,也没法预料是不是合得来。一旦试过发现合不来,往往以后也没法再聊了。这真是个遗憾的悖论。”

这个姑娘描述得直接多了,但无奈之情溢于言表。

我们越想越觉得这个事儿有特殊性,跟找工作买衣服和减肥有很大不同,于是殷切地看着马啦,等待她的点拨。

“呵呵呵。”马啦竟然笑了。

我们不明所以,都很茫然。

“来,亲爱的,让我告诉你,只要确保不产生毁灭性后果,都可以照此办理。”

马啦俯下身,掩嘴做耳语状,像要讲述一个千年秘密。

我们屏住呼吸,洗耳恭听。

马啦终于说了:“只有经过验证的才是真神!”

这一句话如醒世恒言,让我周身一振、心明眼亮,多少杂乱的小心思都被瞬间涤荡。

这句话我其实是听过的,类似的表述比如“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比如“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亲口尝一尝”。但这一次听到,才算是懂了。

午夜早已过去,我顶着北京的沉沉夜色离开马啦的工作室,迫不及待地要回家去列出一个大表,我要赶在三十岁未完的这一年,厘清那些遗留的,还未清晰的人生细节与愿望。

一切应该很简单,我只需要应用“试错法”,确定,或者划掉。最后,我的心会清晰隽永,如一片剔透的叶脉。

好女孩走四方

就一辈子,世界这么大,我得走走看看。

一个人经历中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没有独自在陌生城市生活过。我就没有。如果对整个世界的认识,只是由媒体画面和一次又一次的短途旅行拼凑而成,到老的时候回头看,应该是一件很扫兴的事。

缺失某种体验的人,往往会夸大那种体验的重要性。就像我总是相信,很多深刻的理解只能来自那些特定而极致的场景——比如背起行囊,伴随汽笛声在站台上挥别父母、挚友和恋人;在异乡午夜刻骨地思念一个人或一种家乡美味;拨通一个遥远而没有把握的电话;甚至最极致的,天涯羁旅中的绝望和潦倒。茫茫人海之中,在安全感和存在感的谷底,不知道自己往何方,不知道明天在哪里。当然,这一切都是一个城市温室长大者对远方漂泊生活的幼稚想象。

从幼儿园时期开始到今天,我身边的亲密同学、朋友、同事甚至恋爱对象就开始一个个渐次消失。总在某一天,很突然地,他们就被父母安排或是经由自己计划离开中国,去往某一个陌生大陆。他们途经我的生活又离开,就像客串演员,即使有的片段格外精彩,终究只有一场或者几场戏。我的朋友小曼演得最久,分离却还是来临。

小曼无疑是我的人生电影里出镜率最高的演员之一。从同一所小学、中学,又到同一所大学,然后居住在同一个社区,我们有无数的对手戏、内心戏、哭戏和抒情戏,它们常常在同一个场景下发生,一幕幕地贯穿了整个少年和青春时代。

我一直在北京生长,幻想过远走他乡,但从未实现。最后一次想要离开北京,已经是二十八岁那年。我和小曼在那一年总是讨论要不要走。

如果为舒适自在,不要走的好。这里是家乡,对你的肠胃和你的族群来说,都是最熟稔最安全的地方。马斯洛模型的基础几层都已轻易建立,温饱与安全感唾手可得。如果你要尊严与自我实现,那么起点也会高一点儿,不用像在异乡为生存发展还要从头来过,上下求索。

如果为切换人生,尤其是此地的人生已不堪过,走比较好。想离开的念头最初总是一种想要彻底挣脱的冲动,转一个身,人为抹杀掉旧的背景,适应新的人群和秩序。打破一个旧我才能催生出新的,如果新生总要破茧流血,那就破茧流血,反正对旧的已不眷恋。

如果要等待世俗的都市奇迹,不要走的好。北京已经是我们国家的中心,我们又已经生活在北京的中心,无论从哪个角度,如果还有梦想,用最纯熟的文化和语言作为敲门砖的话,这里都离一切可触及的梦想最近。

如果放眼整个人生的长度,走才好。这“好”超越了狭隘的舒服自在,毅然告别井底蛙的生活,走得更远,体验更多。就像游牧民族追求新的牧场,探险者不能停止远征,家乡未必是根,也许整个地球才可以是根,我们都是地球人。

在不停的讨论中,我考了托福,考了GRE,递出了申请,又去纽约和旧金山短途旅行,然后回到北京,先遇到创业契机,再遇到叶先生。终究没有远行。

而小曼在不停的讨论中,在2010年拿到了金话筒奖,之后拿到美国学校的offer,于2011年春天启程。

人们善意地以己度人,不理解小曼为何在得到金话筒奖之后,在三十岁到来时竟然选择离开,因为原来拥有的一切足够让她过上持续繁荣与稳定的生活。又或者说这种离开明显是对安全感的放弃,这种放弃之大之决绝,在通常的理解之外。

从生存层面说,女性的安全感往往来自三者的组合,分别是社会保障体系、家庭保障体系和自我保障体系。年轻时经验少、薪水低,社会层级刚起步,自我保障体系尚未建立,这很正常,是必经之路;如果大环境里的社会保障体系没法给所有人以踏实的保障,有些女性就会持续依赖好爸爸,没有好爸爸的则急于找寻好配偶。

向上追溯是社会问题,该问题却被分散到每个年轻姑娘的个体上,安全感需求被转嫁,一切都被转变成物质需求诉诸男性群体,于是造成了整个男性群体压力很大,怨声载道喟叹人心不古。恨嫁的姑娘苦,有心无力的小伙儿也苦。

还好还好,时光荏苒,总有一批姑娘率先成长起来了,比如三十岁时,拿了金话筒奖的小曼。虽然未曾有好配偶,但是用去八年时间,她为自己建立了自我保障体系。自我保障体系表层是一种稳定,而内核是一种自由,这自由可以让她在安全感与新鲜感之中权衡,可以在权衡之后选择拥抱未知和一切的可能性。小曼于是选择了换一种全新生活。小曼说:“就一辈子,世界这么大,我得走走看看。”

我欣然赞同。当具备了向死而生的精神,“我们××吧,趁活着”可以普适于一切想做而未做的事,早晚都得死,一切都可贵。

哪怕是青春年少、不怕山水迢迢的心,哪怕是一团谁伴我闯荡的浪漫主义情怀,在一场大的体验与遇合面前,什么安全感体系都去见了鬼。亦舒说:“只管朝前走,碰到什么是什么。”退一万步,对小曼来说,未来增加的是她在迎面而来的时空的出席率。正如叶先生在2006年如果没有下定决心离开墨尔本孤身来到北京,他就不会在之后某一天与我相遇。

美国著名戏剧家奥尼尔有个《天边外》的故事,它告诉我们:真想走的人不会彷徨,真想留的人亦不会神伤。去与留哪有对错?全看内心所向,求仁得仁。

2011年4月20日,小曼与我抱拳别过,转身离去,全无伤感。至此,本书中的灭绝组,文身姑娘塔塔结婚生子,体制内的小曼远走美国,还真像故事。

好女孩走四方,青山白水,后会有期。

Part 4 美容篇

掌控身材的女人才能掌控命运。

谁的肉身没有硬伤?

现代高超的摄影、修图及整容技术有个弊端,就是催生出了一批广告里美艳绝伦的人儿,让不明真相的群众对比之下相形见绌,自卑感油然而生。

多看明星化妆前后对比照,无情揭开梦工厂的面纱,不失为取得心理平衡的好办法。

人和人在观瞻上生而不平等,没处说理,但总有改良余地嘛。常言道: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扮。

当我和小曼生长发育差不多完成的时候,购物模式也初步形成了。逛街的时候,我看高跟鞋,她看平跟鞋;我买祛痘膏,她买增白霜;我买提臀丝袜,她买海绵胸衣,真正是缺什么补什么。

我和小曼在外表上绝对算各有千秋,概括说就是,我没有的她有,她没有的我有,而且分布得相当平衡。从我俩身上看来,上帝似乎是公平的。比如说,上帝给了我比较白的皮肤,但脸上皮肤毛病多。小曼肤色黑点儿吧,但肤质很好;又比如,上帝给了我浓眉毛,但我头发特少,上帝给了小曼密实的秀发,却基本没给她眉毛;再比如,上帝给了我禁得住考验的上半身,但是给我一个平坦的屁股,小曼虽然上半身薄弱点儿,但屁股堪比拉丁美人儿;还比如,上帝给我一个不爱长肉的小腰儿,可我但凡有点肉就长在大胳膊上,一招手还颤悠,有如路口挥别孙子的街道大妈;小曼一发胖就只胖中段儿,藏在衣服底下,反而俩小胳膊一直像中学生一样劲道儿。

所以多少年来,我俩根本顾不上羡慕对方的长处,都在闷头紧锣密鼓地恶补自己的硬伤之处以期超过平均水平。当长跑运动员被人落下太远的时候,就没心气儿去追了,就是这个道理。

这种昂扬的斗志保持到我俩前后脚儿进了北京广播学院(现在叫中国传媒大学),才发现天地广阔,人外有人。全国各地的姑娘环肥燕瘦,济济一堂,个个都对自己的外貌严阵以待,每天早晚跑步跳绳劈叉敷面膜,无所不用其极。

那个时候我们最关心的莫过于上镜效果。彼时都还是年轻姑娘,面庞圆润,但是圆润在镜头前那就是硬伤,非得俩腮帮子都用深褐色搽上重重的阴影不可——在削骨术还没流行之前,那是最好用的障眼法。弄得我现在翻出过去的女同学课间合照,都吓一跳,连我在内,个个都抹了两块锅底灰,却向镜头妩媚地笑着,憧憬着光辉的电视事业。小曼就从来不用涂锅底灰,她一上镜,就是标准的鹅蛋脸,不像可怜的我,对自己的腮帮子纠结了四五年。

上帝从来就不是公平的,天资这件事,往往最令人困惑与无奈。你那么辛苦维持和争取的,别人却似乎不费吹灰之力。有的人吃多吃少,锻不锻炼,身材都凹凸有致;有的人天天白水洗脸,顿顿辣椒下饭,照样肤若凝脂。这还只是说外貌,要说到音乐和体育,那就更没有办法攀比;一攀比,让人越发感到深深的绝望。

看看电影里的女主角,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感到过瞬间绝望是很正常的一件事。绝望之后,就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契诃夫小说里写过一句话,他说:“甭管大狗小狗,就按上帝给的嗓子叫吧!”还有一句据说是艾森豪威尔母亲的名言:“既然你决定不了抓到什么牌,你能做的只有用你手里的牌打下去,并努力打好。”这个态度就特别端正,翻译成美容理念就是:“甭管生成粗腿细腿,你能做的就是努力锻炼让它变细,或者是学会穿衣服让它至少看上去细。”再概括点儿就是:“硬伤已经在那儿了,你能做的就是尽量改善它,让它不明显。”

我稍有体悟之后,就努力按这个态度生活下去,直到我遇到塔塔。

我读书时和塔塔相识在京郊的滑雪场,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着厚重的滑雪服,戴鲜艳的大雪镜,半张脸都被遮住,只露出红扑扑的小脸蛋,单板利刃一闪,整个人倾泻而下,那个流畅轻盈啊,让人耳目一新。由于没看见脖子以下的形状,我以为她还是个少女。

这就是塔塔的硬伤所在。她长了一张少女的脸,和一副……呃,怎么说呢,熟女的身材。

塔塔对自己的硬伤通常不以为然,心血来潮的时候会偶尔抓紧减肥,之后一高兴又统统忘却。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双子座的特性,不像我们天蝎座这样对目标隐忍和坚持。后来我才了解到,她有独门秘籍。

“灭绝组”成立后,塔塔带来了一股时尚界的新风。作为时尚类杂志写手,塔塔经常需要与摄影师和化妆师组团工作,甚至亲自作为模特参与杂志拍摄,耳濡目染,掌握了许多第一手的新鲜八卦和美容知识。

八卦在此就不表了,很多惊人的小道消息均散见于各类网站和杂志。以下是塔塔传授给灭绝组的宝贵知识:

第一,每一个凡人的肉身都有硬伤。

第二,鉴于大家已经生活在互联网和媒体时代,很多时候人们看到的你的样子,是你在媒介中表现出来的,而非你本身(“灭绝组”外围成员,英文特别好的米秀将此概括为 You are how you look)。这就是为什么明星看上去都很美,因为他们只把美的一面拿出来给你看,营造出一种她们随时随地都很美的假象,你也可以。

第三,敢于和善于利用以下的工具,这些工具有助于有效地掩饰你的硬伤。

化妆有三宝:BB霜、眼线、遮瑕膏。

照相有三宝:低头,半侧,手叉腰。

PS有三宝:修补、液化、调色调。

第四,实在不行,现在整容技术已经上了一个大台阶。

塔塔的所有总结里,最让人欣慰的就是“大家的肉身都有硬伤”这一条!这可不是空穴来风,是各大明星化妆师亲口透露出来的,他们不但能够对明星的硬伤如数家珍,还能说出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弥补方法,让他们看起来仍然美貌绝伦,惊为天人。

有完美榜样是好的,能让我们矢志不渝地去为追求完美而努力;知道榜样其实不完美也是好的,避免我们成为偏执狂,或者因为目标难以企及而自暴自弃。

塔塔就是在这些观点和工具的帮助下,让她的少女脸蛋和熟女身材和谐相处。经过以上九宝的雕琢和修饰,塔塔出现在时尚杂志上的照片,都形容姣好,毫无硬伤。好在我们“灭绝组”成员都还没到“实在不行”的份儿上,真等到眼袋耷拉的那一天,最次最次,还有整容技术在前面等着,此时有上述“九宝”已经可以高枕无忧了。

有了塔塔的鼓励,至少报摊上的各种艳光四射的照片对我和小曼已经构不成任何刺激。姐们儿好歹符合三庭五眼,外加七头身。需要姐们儿的时候,打个响指,九宝齐上,不惧任何杂志。从此,我们在心目中供了九宝为神。

距离塔塔教育我和小曼之后已经很久了,有一天我接到塔塔的电话:“我们公司来了一个新人儿,特别美。”

“有多美啊?”塔塔见过明星多了,她都说是美人,肯定错不了啊。

“小脸,身材特好,大长腿,穿什么都好看。”

“头发好吗?”这是我心病,非得确认头发也好才甘心。

“好啊!大长头发,有点大波浪的,范儿特正。”

“她干吗的呀?”塔塔那可是专门伏案写字的公司,这么美的姑娘不白瞎了吗!

“她是我们这儿做客户的。”

“那还行。”

“而且她性格还特好,爱说话儿,我们都喜欢她!”塔塔还来劲了。

“这么说这姑娘没一点儿毛病啊?”我就不信了,塔塔自己说过什么来着——都有硬伤!

“就说呢!我跟大红玩去了啊,那美人儿就叫大红!”塔塔啪地把电话挂了,留我空惆怅。这大红,得美成什么样啊?

再后面两个星期,塔塔和大红混熟了,并且认定大红完全有资格加入“灭绝组”,是不可多得的新鲜血液。因为,一来大红漂亮,有助于提高“灭绝组”整体水平;二来大红说话心直口快,自然不做作,这点特别难得,和我们特别合拍。我和小曼听了也欣然同意,队伍眼看就要壮大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塔塔打来了一个神秘电话:“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没头没尾的,上来就抖个包袱,我上哪儿知道去啊。

“我天天当面夸大红,漂亮,没毛病,你猜怎么着?”

“大红整容的?”我觉得我猜对了。

“大红没整容!天生丽质!”塔塔不干了,这还让不让人猜啊!

“大红被大款包了,不在你们那里屈就了。”我开始发挥无穷的想象力。

“大红就不是那种人!”这次我又猜错了,但我很欣慰。

“你说吧,我不知道了。”

塔塔明显倒了口气儿,才继续说:“大红今儿上午突然表情平静地问我:你记得你小时候胸部没发育的样子吗?我说:记得呀。怎么了?大红说:我就那样。”

我怔住,缓了半天,问塔塔:“真的啊?后来呢?”

“后来,她到洗手间给我看了一下,真就那样。”

后来,可爱的、直率的、美丽的大红加入了我们“灭绝组”。

我们都有硬伤,但瑕不掩瑜。

甜美无害与冷静锐利

当女生问一个关于她美不美的问题时,她要的回答是肯定的赞美,不一定是客观事实;当女生问一个显而易见的缺陷怎么改善时,她要的只是倾诉和表达,不一定是解决方案;当一个女生明知解决方案但没实施,是因为她认为自己还没有差到亟待解决的份儿上。

是缺点就去面对,改不了的就接受,有希望改进的就去行动。意识到缺点而不改变,只会令进步缓慢。

小颖和小雪是同龄女生,其实她俩从未认识过,但都担任过同一个职务——我的助理。

2007年到2008年间,我的助理是小颖。

小颖身体纤细,脸像猫的脸一样短小,轮廓也像猫的脸一样好看。小颖喜欢随着说话主题的改变变换表情。眼睛本来就大,做惊讶状的时候就瞪得更圆,睫毛都根根竖起来;假装苦恼的时候双眼连同鼻子眉毛皱成一团,生动有趣,像是一个动画片里的小女孩。

小颖本来是隔壁公司的前台,周一到周五早晨,她向每一个经过的人微笑问好,无论这人是不是到访她所在的公司。说是微笑,其实她的每一次笑都会活泼地露出白牙,笑得让人不忍回避。如果偶尔上前和她说话,她会马上起立应答,说完谢谢、再见,一定再补一个露白牙的笑。时间久了,我对她心生好感,邀她当了我的助理。

新的工作开始了,成为同事之后,小颖的早晨问好、活泼的白牙笑、生动的表情我们每天都可以见到。除此之外,还有更多有趣的交流,比如:

“潇姐,你说我小腿胖吗?”小颖问。

我认真打量,然后告诉她:“不胖。”

“我怎么觉得照镜子时候显得特扎眼呢?”小颖跳到我前方不远处,把小腿摆来摆去的给我看。

我于是又整体看了一遍,告诉她:“你整个人瘦,小腿单看也瘦,但整体看就没那么瘦了。这是参照系的原因。”

“那有什么方法减小腿啊?”小颖做苦恼状,双眼连同鼻子眉毛皱成一团,像卡通人物一样。

我说:“……”(此处略去200字)

过了一阵,我发现她几乎每天都会提出一个需要解决的自身问题:“我头发是不是特毛糙啊?”“我皮肤好干啊!”“我英语不好怎么办?”

只要提问出现在工作时间之外,我都一一回答:“用完护发素裹上毛巾”“多做补水面膜”“订个计划每天学习一会儿”。

然而我又发现所有问题会在大概一周之后产生循环,当她再一次问我“我小腿胖吗”时,我开始不解了。

“你问过我了,我告诉你了呀!”我对她说。

“可我还是觉得小腿有点儿胖。”小颖执着地望着我,又跳到不远处给我看。

“上次我告诉你那方法你练了吗?”我问她。

“还没开始练呢。”小颖露白牙笑了。

“问题没动手解决当然就还在啊!”我懒得再次重复上周的回答了。

半年过去了,关于小腿粗、头发毛、皮肤干、英语差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而小颖依然乐此不疲地和大家讨论她这几个地方。我不和她互动了,她就找别人说,有时候一聊能聊很久,办公室响起欢声笑语。

我当然不反对欢声笑语,但有一点我总是不明白,有天午休听见小颖又和同事说起那些问题,我忍不住走上去很认真地问:“为什么不停地确认这几个地方是不是缺点呢?是缺点就面对,改不了的就接受,有希望改进的去行动就OK了嘛。”

小颖不笑了,像看一个外星人那样看着我。

僵了几秒钟,旁边一个男同事摘下耳机转过头,慢慢地对我说:“当女生问一个关于她美不美的问题时,她要的回答是肯定的赞美,不一定是客观事实;当女生问一个显而易见的缺陷怎么改善时,她要的只是倾诉和表达,不一定是解决方案;当一个女生明知解决方案但没实施,是因为她认为自己还没有差到亟待解决的份儿上。”

简直是至理名言!我心中赞叹,总结道:“所以这必定是一个无限循环!”

“所以小颖是一个典型的女生。”男同事微微一笑,戴上耳机。

如果总是在感觉、交流和倾诉中徘徊和等待改变的降临算是一个典型女生的特征,我觉得做典型的女生真是一个令进步缓慢的选择。

两年后,小颖由于家人身体有恙需要照顾,公司又离家太远,只好暂时先中断工作。吃告别饭的时候大家看着她的笑脸和白牙都有点依依不舍,我最遗憾的是,两年过去了,她常常念叨的那几个问题一样都没有解决,随着她一起离开了公司。

2009年到2010年间,我的助理是小雪。

我面试小雪的时候,简直是“一见钟情”的。

小雪瘦且白,穿衣风格简洁,整个人显得非常清爽干净。她有一双当红模特的那种眼睛,眼梢隐约向下,有些角度让我联想到日本或者唐代的工笔人物画。小雪说话的时候习惯面无表情。当我提问,她就只围绕问题做最精简的回答;当我说一段话,她会直视着我的眼睛,只回答一个字:“懂。”有趣的是,每一次小雪说“懂”的时候,她都会令我相信她真的懂。

小雪给我的趣味还在于,和之前的助理小颖对比起来,她们俩就像是硬币的两面,有着截然相反的思考方法和差别极大的表达方式。

小雪第一次陪我参加活动,在活动现场说:“你今天穿这个不好看,上期博客里那个好看。”小雪的语气如此肯定不容置疑,没有情绪,只有客观观察和事实陈述。

小雪第一次跟我见客户,回来路上突然说:“那个人不坦诚。”

我也看出那个人不坦诚,但很想了解小雪的想法。“所以呢?”我问她。

“所以你也不需要和她坦诚地谈话。”

“为什么?”

“因为她会依据自己假设你也不坦诚。她还会想,你竟然可以做到听上去像真的一样,你真阴险!”

小雪很神秘,相处了很久以后,一次开车出去,小雪指着时尚街区沿途灯箱上一个英俊的男模说:“这是我男朋友。”

我很惊叹,然后问她:“你怎么早不说哪?”

“男模最好没有女朋友,我说了,影响他发展。”

“这是他的主意?”

“这是我的主意,我告诉他千万别说,如果别人问起就微笑,神秘沉默。”

“你期望中以后的自己是什么样?”我很想知道小雪对自己的期待,好奇地问她。

“反正不是你这样。”小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说。

“哈哈哈。”笑完的我陷入了沉思。

做甜美无害的人,就是像小颖那样感性地生活着,抒发自己,舒适别人,但大家未必进步;做冷静锐利的人,就是像小雪这样理性地思考着,剖析自己,启迪别人,但大家未必开心。

小雪一直在思考进步,意味着她不会停留,和我一起工作了两年后,她说她要和男友一起去欧洲:“他去欧洲做男模,我去欧洲上学。”她依然描述得很简短。

虽然我们不得不分别,但我很开心。最终都是要分别,这次的分别毫无遗憾。

意志的胜利

减肥成功总是少见,减肥失败才比较正常。人性一直挣扎于感性和理性、动物性和神性的矛盾冲突之间,然而数千年来大多是前者取得胜利。

而减肥只是其中的一场小小战役而已,就像两个自己在打仗,一个真想吃,一个真想瘦,而只有让“真想瘦”控制了局面,才能取得最终胜利。

每个月,我都会听到数个女友宣布她们的新一轮减肥计划。常立志总强过不立志,我一律加以鼓励。

计划宣布完之后,按规律前两个星期女友们会纷纷兴奋地汇报战果,我继续给予表扬和肯定。

如果能够严格按计划减肥一个月,应该已经效果显著。但往往就是一个月后,交流进度的女友人数会骤减,直至偃旗息鼓。再见面,并没有我期待中的轮廓清晰和焕然一新,聚餐也同原来吃得一样饱。这些迹象表明减肥计划正式宣告破产。

中间偶有坚持超过三个月以上的成功者,比如小曼。当然,小曼本来基础就不错,但她其间也出现过严重反弹,这半年又恢复成功,保住了战果。

每逢换季、拍照或者爱情挫折,大家的新一轮减肥计划会东山再起、卷土重来,我则再次加油鼓励。春去秋来,减肥计划循环往复,姑娘们则乐此不疲。

减肥和美容,是这个时代妇女一生都必须打的持久战,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从腮帮子到脚后跟,每一个山头都要坚守,都要讲究防御、相持和反攻。虽然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针对性战术,但战略上必须长远而统一,而且绝对不可以藐视敌人。

出来混,模样太重要了,因为每个人都在或多或少地以貌取人。人生一盘棋,人家一个俊俏的棋子儿精神抖擞地站那儿,你这厢一个胖子慢吞吞油乎乎地挪出来,还没张嘴就已经输了。

这个年头一旦生为女性便没的选择,保持美丽已成为天赋责任。但凡几个妇女聚集在一起,如果还没有生育,话题必然涉及如何变美再变美。无论素质修养如何过硬,寒暄过哲学与文化,熟稔了以后话题还是会落到美容上来,絮絮叨叨,千古不变。

就我们秀外慧中的“灭绝组”而言,聊完社会现象与两性关系,谈话重心还是要围绕减肥与美容展开。这真的由不得我们,我猜打从原始社会起,女人们就在互相较劲儿了。看见别人的兽皮鲜艳,赶快也跟着闷头缝制一块儿,然后围在臀部扭搭着去诱惑本部落的男原始人,从而分到更多的猎物和果实。她们是物竞天择,为了生存;当代的女性归根结底,好像也是为了生存得更好吧。

传说有干吃不胖的人,我周围好像也有一两个这样的姑娘,遗传所致,天赋异禀。凭着有限的高中物理知识,我试过科学地看待这个问题:热量摄入超过消耗,一定会转化成某种形式贮存下来。那些干吃不胖还不运动的人,就意味着在热量摄入一直大于消耗的情况下,体重保持原地不动,这绝对是匪夷所思的。然而有些人就是违反常识地这么存在着。很多人看到我的表象,似乎体重和身材十年如一日,便把我归类于这种人,但我知道自己绝对不是。

十七岁的时候,我一度达到了有生以来体重的巅峰——57公斤!只记得自己初期总是很容易饿,饿了就四下去找东西吃。中学课间食堂有加餐,我动辄去买两个馅饼,有时候上课了还没停止咀嚼,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方才慌忙下咽。现在想来我应该是在一年中胖了10公斤,而自己竟浑然不觉。

57公斤对于一个身高163厘米的花季少女来说,一定是不可多得的魁梧。那个时期的同学对身材的概念可能还比较迟钝,没有人对我的变化表示过诧异。第一个提意见的是我爸。

一个普通的傍晚,我家三口人照例围坐吃晚饭,我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当我还要添饭的时候,我爸突然把他的饭碗“哐”的一声放在桌上,对我说:“你别吃了!”

我吓了一跳,不敢再添饭,十分困惑地看着我爸。

“你知道你自己胖成什么样了吗?”我爸厉声问我。

我没敢说话,我知道自己好像是胖了点儿。

“你那个腰,那个腿,你自己照照镜子。”我爸终于把我的胖具体化了。

我觉得自己没有吃饱,还想再吃,但又不敢。想我的亲爸连饭都不让我吃饱,越发觉得委屈,想着想着流下眼泪来。

“你还哭?”我爸看到我哭,好像更生气了。

“胖,也有错吗?”我抽泣着问我爸。我也开始生气,觉得自己家还不让吃饭了,简直太委屈了。

“胖当然有错!”我爸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非常严肃。

我很吃惊,连忙看看我妈。

我妈也正在注视着我,我看着我妈消瘦的小脸儿,突然意识到这一次,她可能和我不是一条战线的。于是又只好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爸,看他要怎么说。

“胖是懒惰和馋的表现,是自我控制力差的表现!如果你连用自己的手拿起勺子,挖多少饭,再送进自己的嘴都控制不住,还能做成什么事?”

我刹那间醍醐灌顶。

我惊呆了,平生第一次知道自我控制和胖是存在逻辑关系的。同时,我觉得我爸讲的道理特别地对!我爸这是在告诉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如果我胖,那就等于是在告诉每一个看到我的人,我长期地、每一天每一顿都在贪吃,都无法控制我的进食量。如果我胖,不但是我肉身的不美,更是我意志的失败。怎么可以让自己的意志失败呢?太可怕了!

那一年十七岁,我决意减肥,永不做胖子。

第二天开始,我不再吃课间馅饼,中午在食堂吃西红柿炒鸡蛋和一两米饭,晚上请妈妈做白菜豆腐汤。一开始我非常饿,但我太想瘦了,太想控制自己了,我对美好身材的渴望远远大过对食物的渴望,这个胜利将是意志的胜利。

三个月后,我的体重降到了47.5公斤,和我爸我妈成为幸福的身材匀称的三口之家。

如果说有蝴蝶效应,那应该是从我爸“哐”的一声放下碗开始的。如果我没有瘦下来,也许就考不上北京广播学院;如果没有上北京广播学院,就没有后来一系列人生际遇与选择,那么我也不会写下这些字,在这里讲过往有笑有泪的故事、跌倒爬起的心得了。

所以说,眼界改变世界,减肥改变命运。

从十七岁到现在(2009年),将近十四年弹指一挥。

十四年里,我的意志大获全胜,我爸再也没指摘过我的身材。但在后来长大成人的岁月里,我不但自发地拓展了我爸的“意志减肥说”,还发现了更震撼的人生容貌计划理论。

从现在起向上追溯七年,2002年7月,我受一本书的影响,在电脑里首次建立了一个叫作“人生计划”的Word文档,那本书的名字叫作《一生的计划》,书的内容对于当时初涉职场懵懂而饱含憧憬的我格外及时有效。

那时地铁1号线的车站里还有书摊,我在国贸站的书摊上买下该书。书很小巧,精装,酒红色的封皮。那种红色因为既富贵又隽永常常被用于地产设计。

其实,书的内容后来被广泛写进各类励志书。总结起来就是:剖析自己,观察世界,然后就自己想过的人生设定阶段性目标,并把目标量化,按照健康、教育、财务、家庭、娱乐等方面做好详尽的表单式计划,时时关照更新,最重要的是,矢志不渝地实现它。

最近煽惑得翻天覆地的《秘密》,无论书与电影,其实还是这个原理的重新解析与描述。我2007年第一次看到《秘密》的视频,就把它认了出来,为这个原理的发扬光大感到高兴。尤其是里面提到的“愿望剪报板”,其实和我的“人生计划表”如出一辙。

我的“人生计划”长达十年,截至今天已经完成了七年,其间当然更新了无数次。理论上我应该到2012年再进行分析与比对,但是,七年,这个数字是不一样的。

中学的一个暑假,我在发小家看了一部美国电影。名字已经忘记了,情节是女主人公外貌寒碜、出身低微,之后彻底改头换面,用漫长的阴谋赢得梦想的一切,最后被戳穿打回原形的故事。那女主人公长得美丽非凡,她的阴谋被发现后有一段独白,她大概是这么说的:“从医学上说,每七年,人的全身骨骼、细胞和血液都会完成一次自我更新。如果你想从外貌到气质,全部脱胎换骨,要以七年为周期来塑造自己,七年之后,你就可以再世为人!”

这段话令当时腮帮子上挂着大把婴儿肥的我惊愕不已,永生难忘。那年夏天的晚上,我在小日记本里画了一个女性的形象,那是我想象中自己七年后的样子,有柔软蓬松的头发,小腰肢,眼神儿坚毅,笑容甜美,穿着端庄合体的衣裙,内外兼修的样子。可以断定,我那不可救药的自恋在少女时期就奠定了。

除此之外,最近有一本流行的中医养生书籍《不生病的智慧》,里面也提到,女性的身体周期是七年。女性会在七岁、十四岁、二十一岁、二十八岁等逢七的年龄边际发生巨大的生理变化,这变化与前七年的修养状况息息相关。男性的周期稍微滞后,大概是八年。

可见,七年,是一个中西合璧的观点。也能够解释为什么婚姻生活有七年之痒,其实是双方各自由内到外已经完全换了一个人。按照唯物主义的观点,存在决定意识,那么七年之痒,绝对是科学的有据可循的规律,经过七年的两人互相能认得对方,已经是奇迹。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多年不见的人,有的容光焕发,让你好奇他这些年过了怎样的好时光;有的则从上到下严重变形,五官比例都已不在,像被施了坏魔法一样。尤其是在被施了坏魔法以后与初恋情人重逢,产生了很多心酸的剧情。如果恰巧初恋情人也是臃肿不堪、腆着肚腩,那是因为初恋情人也不知道,七年,意志本来可以胜利的。

从我十七岁立志做瘦子,到订立全盘人生计划,大约是七年;从订立了人生计划到当下,又是七年,婴儿肥终于已经退到快要嘬腮。眼神依然坚毅,腰肢依然健在。为自己的外貌和体重写计划并实现它,只是人生计划的一小部分,有道是相由心生,各个方面自然应该相辅相成。

合理的自恋是不可多得的积极态度。改良自己的身体,修理自己的心灵,自己是自己最有趣的游戏,自己是自己最骄傲的作品。本来,这个世界上我们真正能控制和改变的,只有自己而已。

至于减肥瘦身的各种技巧和食谱,请参见各大网站的女性栏目,如果你真想去罗马,无论你选择水路还是陆路,最后总能到达,前提是,你真的想去。

附录

写在三十岁到来这一天 王潇

事业篇

? 无论是打工还是创业,其本质无外乎向老板或客户出卖自己的有形或无形产品。一言以蔽之:大家都是出来卖的。既然是出来卖的,一要卖相好,二要敬业,三不要嫌买货人。所以,第一要保持美丽,第二要多做事少抱怨,第三看在钱的分儿上要适当妥协。

? 付出不一定有回报,努力不一定有收获。学习知识和锻炼身体除外。

? 我们是动物进化来的,即使高级也还是动物,达尔文主义一直适用。只有把自己训练成更敏捷、更强壮的动物,才能活得好点。所以懒散消极肯定不是长久之计,要是在动物世界、在金字塔底的你还这么耗着,已经死了。

? 这个时代的规律就是没有绝对公平竞争,接受这一点,然后武装自己投身到轰轰烈烈的不公平竞争中去。顺应规律而行,也是达尔文主义。

? 先赢了再说。享受战利品的时候,你心里可以继续愤世嫉俗。不要滥施怜悯给竞争失败的人,因为下一次也许会是你。

? 争取半天的目标没有实现,一要怪自己学艺不精,二要怪自己运气不好,然后赶快行动起来争取下一个目标。前面投入的时间精力,统统算作沉没成本。勇于承担沉没成本是出来混的第一课。

感情篇

? 谈恋爱的条件,就是让自己从精神到物质,从灵魂到肉体,因为有了对方都比从前状态更好。否则何必呢?

? 如果男人现在对你一般,不要指望他会在婚后对你更好,他对你最好的时刻一定是追求期和热恋期。如果这两个时期你尚且对他不满,那你要好好想想了。

? 不妨让他为你多花点时间和钱,通常人投入得越多,就越难割舍。

? 就算你为他已经投入了很多时间和钱,该离开的时候也要利索点离开。勇于承担恋爱的沉没成本,是展开新生活的前提。

? 你的直觉往往比事实还准确。

? 两个人最终过起日子来,“也就那么回事”已经是非常好的结局,因为很多人发现婚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 一个身体再性感,展开后翻来覆去看也就两个平方米,互相失去兴趣是正常的规律。只是晚点失去兴趣的那个人会觉得受伤。

? 成功的感情关系里,爱情是一定会转化成亲情的。亲情就是Happy Ending(美好结局)。如果爱情没了,亲情又没形成,说明该关系已经失败。通常人们用生育来协助这一转化的完成。

? 老人说的道理大部分都是对的,比如结婚要找个踏实顾家的男人,但是这些道理你只有在谈上两三次让你遍体鳞伤的恋爱后才会明白。撞了南墙不怕,怕就怕一直没回头。

? 男人也是人,并非必然比你聪明、勇敢、勤劳和富有。如果你不能爱一个男人的本尊,而是爱上你期待中的他的话,你会一直失望,而他会因压力过大而沉默和崩溃。

? 对一个人的崇拜不足以支撑琐碎的日常生活。偶像要走下神坛,他谈完世界观也要去大便。

? 自古以来,就有白蛇和青蛇、白玫瑰与红玫瑰,男人得陇望蜀这件事,防不胜防。不如别防了,省下精力多挣点钱,或者美容保养。万一失了阵地,还保有战斗力再抢一块。

生活篇

? 越年轻的时候,越可以应用“试错法”,即在不损害健康、不触犯法律的基础上,搞清哪些东西是真正适合自己的。为了让以后的岁月做对的概率更大,不妨前期多试点错的,磨刀不误砍柴工。

? 每个人先天能量区别很大,有的人寡淡无味,有的人跌宕起伏,都是按自个儿的能量定额来的。先天能量这个东西没法攀比,自己跟自己比,满足就好。关键是正确估计自己的能量。

? 欲望不实现就痛苦,欲望实现了就无聊。只有刚刚实现后那短暂的时期是幸福。所以幸福必然是短暂的,痛苦和无聊才是生活的常态。这是我们的欲望决定的。

? 别人的任何选择和决定都有他自己的道理,尽量理解和不干涉。但如果伤害到你的心灵和财产,一定要干涉。

? 面子是别人给的。别人会把面子给那些坚持表现出诚实、勇敢、勤奋和靠谱的人。不以以上这些元素作为给面子准则的人,你也不用在意他给不给你面子。

? 不用等到什么时机都成熟了再开始做一件事,在游泳中学会游泳,在开车中学会开车,摸着石头是可以过河的。前提是输得起。

? 通常来说有两种状态:痛苦的哲学家和快乐的猪。痛苦的时候,尽量搞清痛苦的缘由,否则就成了痛苦的猪。

美容篇

? 作为女性,你的外表和你的性格共同决定你的命运,这是残酷的现实。

? 无论哪朝哪代、东方或西方,端庄路线是永远不会错的。装也要装得像。

? 腰围是黄金分割和女性体态婀娜的关键,是少女和大妈的分水岭。要拼死保持。

? 学好化妆术,拾掇好再出门。你自己会开心,别人对你会多点耐心,有百利而无一害。

? 如果你单身,建议你保持时刻准备着的状态,也就是说尽量随时都看上去很美。很难说哪朵云彩下雨,也许转角就遇到爱。

? 当你对美好身材的渴望远远大于你对食物的渴望,你就可以成功减肥。减不下来那是因为你对瘦的渴望还不够强烈。

2008年11月3日

早期阅读与性格蛋糕

据我所知,多数人的大量非功能化阅读,都是在中学时代完成的。这些阅读在当时觉得是浮光掠影或者蹉跎光阴,却不知不觉地形成了一个人的基本文化情怀。比如说我初中完成阅读的第一套书是《王朔文集》,这部分阅读教会我使用口语叙述和写作,后来竟然组成了性格蛋糕上的一个重要部分:不自觉地以对小器物小环境伤春悲秋为耻;同时试图用“不当真”对待生活里出现的可悲可怜和可笑;回回都想占领视角高点,表现自己具有区别于大众的深刻——其实就是刻意地规避小矫情,进而弄成了一种大矫情。

紧接着看《三毛全集》,就是另外一套:大漠风沙天边外,地理上出世,风景人物都影影绰绰、暧昧飘摇。这部分阅读组成的性格蛋糕是:记着有平行世界,生活之外有生活,活法自己选,不单一,可以换;眼下的细碎可以不是全部,抽离跳脱总有可能;以他人之眼,以悬浮摄像机看我今日此地之生活,很多都不是事儿。简而言之,叫襟怀旷远。

然后看《张爱玲全集》,就稍微有些晕。她的活儿太细,我又感受太糙,无法做到文字全盘图像化,又觉得聊天方式和冰冷世界无论如何不至于那么刻薄;这部分阅读和大学才看的《亦舒全集》对接上以后,才又迅速适应和喜爱,同时也借助阅读展开了女性眼中丛林世界的真相。

最考验人的是世界观形成时期看《王小波全集》和《百年孤独》,世界观还没建设好就被颠覆,弄得边搭边拆。这个过程中,柔软、伤感和谄媚被我彻底抛弃,开始尝试具备批判、思考和想象精神。王小波说:“小时候我对生活的看法是这样的:不管何时何地,我们都在参加一种游戏,按照游戏的规则得到高分者为胜,别的目的是没有的。”加西亚·马尔克斯说:“多年以后。”《百年孤独》我看了三个月,那年夏天,每天合上书再迎着刺眼的阳光上学去,那感觉异常奇妙,像在走向我自己的魔幻之旅。

You are what you read. 事实证明你读到过的主人公会上你的身。上个月我到香港,经人引荐得以与某大鳄吃饭。大鳄饭桌上说:“是的,我可以帮你,但我需要知道帮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听到笑了,在商言商啊,冰冷无情,真不错,这对白很香港很亦舒。反正那些拥有独立人格妄图自食其力的女主人公在张爱玲时代的凄惨到亦舒这里都换成了圆满结局,很像又一世修成的正果,令人欣慰——多亏这块性格蛋糕。

再见犀牛

1999年,大二的夏天,我在小剧场看一部先锋话剧,叫《恋爱的犀牛》。头一回好像是买了20元的学生票,剧场里闷热拥挤,道具简陋。说简陋完全是今天的看法,因为那时候我也简陋,无论是口袋还是大脑。

但男主角独白一开口我就震惊了。台词像诗又像白话,坚定深邃,我好像立马就懂了,又好像没懂。想再琢磨,扑面而来的是主角配角又一段词儿,里面似乎谈到了信念、理想、爱情、人生,这些当时我一直在琢磨,特别渴求又特别恢宏的东西;有意思的是,剧情里又不乏有点儿狗血有点儿搞的部分,观众动辄哄堂大笑。当然“狗血”和“搞”也是后来的词汇,我已经无法在现在的语境下去确切形容当时的观感了。

我想给你一切,可我一无所有。我想为你放弃一切,可我又没有什么可以放弃。钱,地位,荣耀,我仅有的那一点点自尊没有这些东西的装点也就不值一提。如果是中世纪,我可以去做一个骑士,把你的名字写上每一座被征服的城池。如果在沙漠中,我会流尽最后一滴鲜血去滋润你干裂的嘴唇。如果我是天文学家,有一颗星星会叫作明明。如果我是诗人,所有的声音都只为你歌唱。如果我是法官,你的好恶就是我最高的法则。如果我是神父,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天堂。如果我是哨兵,你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口令。如果我是西楚霸王,我会带着你临阵脱逃任由人们耻笑。如果我是杀人如麻的强盗,他们会乞求你来让我俯首帖耳。可我什么也不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像我这样普通的人,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反正连我在内,周围观众席里广院、中戏、北电的孩子全都被大片大片的独白击溃,泪流满面,用现在的话叫作集体“中枪”。台词喷薄而出时,只觉血液涌动,胸膛中一股什么气膨胀开来扩散至很大——这感觉今天都太难描述,好歹叫作“情怀的共鸣”吧。少年的情怀激荡黏稠,就像那话剧,不是一个故事状态,而是一个精神状态,里面的爱情也未必是在说爱情,而是在说一种纯粹。对纯粹的向往被写入好文笔的台词里,那些台词回到宿舍熄灯后依然引人大声吟诵,孜孜不倦,语气铿锵。诗意的生活,白衣飘飘的年代。

你是不同的,唯一的,柔软的,干净的,天空一样的,

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

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

我后来锲而不舍地去主动回味这种纯粹,《恋爱的犀牛》从1999年到2012年演了十三年,到今天一千场,男女主角换了五轮,我从二十岁到三十三岁,看了六遍。每看一次,都如阶梯式地在检验一个人怎样失去了少年情怀。我一次比一次冷静地聆听着那些台词,有时看着一代代男女主角越发稚嫩的脸,我偏执地认为他们不会比我更懂他们正在说什么——当戏剧中段落里的爱情和狗血故事在生活中渐次发生过,所有的台词才终于被赋予了意义。而当你终于完成一段路程时,你不会再像起程时那样指着天边灯塔兴奋宣言,你会淡淡回望,不激动也不感伤。

对我笑吧,像你我初次见面;

对我说吧,即使誓言明天就变;

抱紧我吧,在天气这么冷的夜晚;

想起我吧,在你感到变老的那一年。

谢幕时候编剧廖一梅为第一千场出来讲话,她说这是她写的第一篇剧本,看来也是最无法超越的一篇,我深信不疑,就像1999年的少年情怀只有一次。她还说她始终相信《恋爱的犀牛》里的一句台词:“上天会厚待那些勇敢的、坚强的、多情的人。”我为这句鼓掌,同时我知道,我不会再来看《恋爱的犀牛》了,因为我不用再来受洗再来回味。今日之后,所有那些激荡过我照耀过我的句子,已经和我融为一体。完成纯粹比追求纯粹更纯粹。

寂寞的事

我的榜样梁凤仪说,写作是一件寂寞的事。

每次启动,只有一台电脑、一桌一椅、一杯水和一个我。接下来就要从脑壳出发指挥手指在白色的屏幕上打出字来,先是几个,接着是几行,然后一段段,最后一篇篇。

中间最好手机不响,无声无息,不渴不饿,大事小事都先不管,其他念头也自己退散。如果写上几个小时或者一天,那就是从头到尾自己和自己的相处和对话,自己引领自己在记忆里迂回,无论像开动时光机、冥想还是审视,从日出到日暮,都只是一台电脑、一桌一椅、一杯水、一个我而已。寂寞是因为,你必须长时间地独自经历、独自思考、独自完成,任谁也帮不了你。

但这样的时刻这样的事,也不止写作一件。

小学时,放学后我最寂寞。三四点就放学了,全班三十多人一哄而散,同路的三四个,三四个又都聊不来。但他们骑马打仗拍洋画我也围观,也会合着一起走,慢慢地挨到家。世界就是家门口两条街,想多看一眼新鲜的也没有。时间过得特别慢,雨后看天看日光穿透云彩我都能一看两小时。回家做作业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知道得了高分叫作好,又不知道为什么要“好”。一天一天的,真是太寂寞了。

第二波庞大的寂寞出现在备战考研那几个月。人已经二十五六岁了,吃过玩过,也知道家门口两条街之外什么都有。我突然就开始一台电脑、一桌一椅、一杯水、一摞各种教材过起闭关生活。日子又短又长,每一天醒来都缺氧,每一天入睡前又愧疚,没完没了地循环。一切并不是我和书本的关系,而根本就是我和我自己的关系。彻夜聊天之后,谈完恋爱之后,那个小人儿还是要去前方的灯塔,还得自己在偌大的世界里慢慢地走。寂寞总是这样,独自思考,独自完成,任谁也帮不了你。

然后就是写东西。在我终于明白了热闹与丰富的关系之后,明知前面是寂寞,也终于可以长久地坐下来了。我还知道寂寞多是来自开始前的遥遥无期,也会来自路途中间的疲劳和自我怀疑。而二者中间总有专注入定的时刻,那些时刻其实特别丰满,不可多得,画家通宵作画,老者彻夜钓鱼,他们才不寂寞。寂寞总是来自对出发后的不确定,再多人热热闹闹簇拥,听他们说了再多的人与事,自己不知道往哪里去,那不只是寂寞,简直是恐慌。纵然一千个想法同时飞升,说出来引发挚友会心一笑的不过是那几句。哪怕找到一万个三观相同的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回过头还是要独自寂静圆满的。

到现在,明白了,原来从开始到最后,都是要经由自己听、自己看、自己写、自己说,本来就是谁也帮不了你,本来就是苍茫天地里的独行。无论学习还是写作,输入输出,从来都是寂寞的事。我听过一句刻薄的话叫作“除了自己之外,都是外人”,不知道说的是不是这回事。

后记

2009年10月16日晚8时,我写完了《女人明白要趁早》的最后一个故事。看到Word文档左下角显示出105,688字,我顿觉欣慰无比,徐徐吐出一口真气。

十万字对于文学的汪洋大海来说很少,对于我来说却很多,超越了我前半生写过的所有课堂课后考试作文,以及给客户写过的文案和提案的文字总和。从今年春天心念一动,到夏天谈妥出版社,开始在每天繁忙事务之外再抽出三小时写作,到如今总算见到果实成熟了。这件事情再一次告诉了我,积跬步至千里,每天完成一点点,是可以实现一个愿望的。

书中所有故事与人物都保证真实,不只我、塔塔和小曼,所有出现过的主人公都是活生生的姑娘,跌倒爬起,有笑有泪。再次回味,更能总结出教训来,是教训就受用,就该吸取。现在回过头看这二十四个故事,我必须说:谢天谢地,好歹都过去了。

感谢我的爸妈,感谢他们在我成长中的几个关键点上,使用了非常英明的教育方法。比如说从小就给我积极的心理暗示,比如说在十七岁的时候勒令我减肥,比如说在我二十一岁以后就放手让我过自己的人生。

感谢我的缪斯——“灭绝组”的主要成员塔塔,感谢她在写作全程都不遗余力地给予我灵感与鼓励。

感谢书中提到的各位姑娘,她们坚强而坦荡,允许我把她们血淋淋的人生素材写进书里,普度众姐妹。

感谢Motionpost团队,感谢三年来大家与我并肩作战,那些为理想流下的汗水,正在开出美丽的花朵。

感谢叶先生,谢谢他给了我这本书一个完美结局。

现在是2009年10月26日,我在北京乐成豪丽公寓写下本书的后记,此时此刻小曼正在山东直播全运会,塔塔距离预产期还有六十天。相信当读者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塔塔已经升级当了妈妈,小曼正在如火如荼地实践她的第二个事业五年计划,而我已同本书第八个故事中的“2”先生注册结婚,正在筹备2010年春天的婚礼了。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