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趁早(2023版)
作为“女性成长三部曲”的第一部,《趁早》是趁早创始人王潇创作的一本人生成长故事集,记录了她二十多岁至三十岁的人生故事。全书分为感情篇、事业篇、生活篇、美容篇四个部分,分享了作者和朋友们的生活经历,讲述了求学、恋爱和工作时期的挣扎与困惑,有幽默段子,也有血泪故事,能给人清醒的认识和励志的力量。所讲述的故事,均能做到生动、坦诚,分析了作为独立女性应该具备的态度,探讨了在人生迷茫期如何告别纠结与困境,如何作出正确的选择,在女性读者中能产生了广泛的共鸣。
再版自序
追剧的人
看过这本书第一个版本《女人明白要趁早》的人,很多已经走过了十年的青春年华,我也是。
当我再翻看这本书,阅读里面的故事,恍若正在重温多年前追过的一部热剧——人物、对白和场景曾如此熟悉,剧情也曾如此牵动着那时的喜怒哀乐,可是突然间,已经过去十年了。
在这部剧里,我看到主人公们还皮肤紧致、眼神明亮,她们勇敢地大声对彼此说着自己的快乐、担忧和幻想,她们能在坐过山车般的一天中工作、打扮、恋爱、聚会、欢笑、哭泣,披星戴月却斗志昂扬。因为坚信有闪闪发光的未来,她们不知疲倦。
重温旧剧就会像这样,由于已经得知了后面的剧情,再回看时总会有小小的却具体的唏嘘:啊,不要难过,你在下一集就会遇见一个新的人了;唉,其实你和他还是会分开的,可是你们初见的时刻真美好啊;不要接受那份工作,那只会浪费你的生命呀,但也没有更好的,总归是必经的路吧;哇,记住这一刻,这是个决定性瞬间,你人生的巨大转折;要警惕啊,那个人不是你的真朋友,在下一季,她会背叛你,她会伤透你的心,你怎么还看不出来呢;你应当珍惜和这个朋友的见面,因为她会在这集之后失去生命;如果——如果你没有做这个选择就好了,但是这就是人生,没有如果……
现在的我像一个观众,一集一集地回顾,剧透给自己。一本书二十五节,一集又一集,看年华如同流云,再不堪或者迷人的时刻,也都过去了。当初的我怎样也不会想到,那些巨大的失望、那些分离的人、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有一天会变得如此平静,如同没有波澜的湖面。当今日那些划着船的成年人纷纷赞叹这平静的湖面时,只有这本书帮我记得,曾经有过的暴风骤雨夜,在那些夜里,我们曾经年轻得像一片海。
感谢我自己替我和我的朋友们记取这些故事,也感谢时间让我终究遗忘了这些故事。暴风有暴风的好,暴风过去,有过去的好。
然而时间继续向前,我知道,我此时又活在新一季的剧中,十年之后,我是旧剧的观众,也依然是新剧的主人公。我们在演自己的剧,也在追自己的剧,更升级为编剧和导演,和命运夺取书写的权利。一季又一季,剧情起起伏伏,演员来来去去,但为了让它足够精彩,编剧需要足够狂野的想象,导演需要决定让谁加入卡司,而演员需要足够漂亮且全情投入。
我们是追剧的人,我们永在期待,我们步履不停。
自序
本书的雏形是一篇语录体文字,叫作《写在三十岁到来这一天》。
三十岁生日那天,我嫌麻烦,没像往年那样在夜店举办派对,到了晚上又觉得有点不甘和寥落,觉得怎么也要有所表示,于是挪到计算机前写了一篇经验教训总结。脑子里闪出一条写下一条,然后拼接整理成几个章节。写完以后发给几个闺蜜,是以为记。
几个月后,我开始陆陆续续收到许多来自陌生人的电子邮件。来信者基本是适龄女性,邮件内容均为有关工作、感情和外貌的种种迷惘,其中既表达了对“三十”一文的认同,又希望我能够对她们的困惑提供意见和建议。我于是搜索了《写在三十岁到来这一天》,才发现网络转帖数量已逾百万,吃了一惊。
仅仅几十条的语录体文字,不足以覆盖和解决更多的困惑。我开始在此基础上添枝加叶,回顾各种激发思考的事件始末,把前前后后的挣扎和纠结重新逼问出来,整理出二十四个故事。
故事中所有的情节与结论,都来自我和我身边姑娘们的真实生活。
从少女时代起,就有这样一批对自己有高标准、严要求的特有主意的姑娘,在自我塑造、职业道路和人生伴侣上,都早早就给自己勾画了美好的蓝图,且在成长过程中始终与自己暗暗较劲,矢志不渝地等待和追求着蓝图实现的那一天。
然后,这批姑娘陆续进入了社会大课堂,一直在寻找适合自己的岗位和男人,然后在与各个岗位和男人的周旋中,继续朝着自己的蓝图摸索前进。
若干年下来,姑娘们都多多少少栽了跟头,也尝过甜头,但是脚步始终没停下来过。在经历了难挨的失望和迷惘,经历了种种的思考与追问后,痛定思痛,终于开始理出头绪,安静下来重新审视周遭与自己。这时候,周围的一切像退去了雾气般渐渐明朗起来,生活终于在她们眼前露出了本来面目,姑娘们开始明白了。
这本书所分享和探讨的,就是那些难挨的失望和迷惘、种种的思考与追问。重点在于姑娘们痛定思痛后理出的头绪。
其实在数年走向明白的过程中,很多愿望的达成要仰仗闺蜜小团体的智慧,在无数个夜幕降临后,几个姑娘纷纷从各种岗位和男人那里离开,聚拢一处,汇报近况,交换心得,谈人生,谈理想,谈爱情。每每有成员伤心失意,其他成员决不采取常规而无效的表面安抚,也不走“我曾经更惨,我理解你”这类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情路线,因为事实证明,这些方法没有用,问题完全没得到解决。解决必须是本质的,必须经过对问题的剖析和解构,必须形成对问题真相的认识,必须在认识之后有解决方案。
我们闺蜜小团体的交流方式包括:当头棒喝,冷静分析,无情追问,肆意嘲笑,等等。许多问题都是越追问,越清晰,当事人往往会在过程中猛然惊醒。多少犀利的语言机锋和一针见血的总结都是在这个过程中出现的。我们将这种交流方式称为“灭绝师太式”,有别于无知少女时期毫无头绪的瞎讨论,进而称我们的小团体为“灭绝组”。“灭绝组”在我们成长的道路上立下了汗马功劳,令人爱恨交加,欲罢不能。
客观而残酷地说,每一个女性在二十五岁以后,容貌总是会与岁月的增长成反比,如果以时间为X轴,以容貌为Y轴,就形成一条向下的抛物线;然而,往往在二十五岁以后,当女性经历过生活中的种种百转千回,她的智慧与信念随着时间的增加反而越发明朗和坚定,呈现一条向上的抛物线。也就是说,在这个模型里,必然存在一个理论区间,在这个区间中便是一个女性容貌与智慧的综合最优值。今时今日的都市里,有一大批女性就正处于这个区间中的最优值上。要形容起来,这个区间的女性就是:外表仍美丽,内心已明白。厚此薄彼的结果是令人遗憾的,不能教训都白受了,一把岁数依然是银样镴枪头;或者是内涵有了,眼袋却已然耷拉了。
每一个怀揣着美好愿望的姑娘,都是在向着“明白”的目标前进;每一个存有困惑的姑娘,都需要一个类似“灭绝组”的闺蜜小团体。而你现在翻开的这本书,就是你的“灭绝组”,当你坐下来,静静翻阅,就像是坐在了我们中间,和我们一起,当头棒喝,冷静分析,无情追问,肆意嘲笑。
明白要趁早,早了早托生。
谨以此书,与众姐妹共勉。
Part 1 感情篇
恋爱是为了让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否则何必呢?
单身大龄又如何?
看了很多集“国家地理”频道的节目以后,我觉得到了一定岁数着急结婚生子肯定是个生物学现象,就像狗熊冬眠、大雁南飞,都是为着生存和发展。人既然也算灵长类群居动物,还是不要较劲的好。
要是狗熊不冬眠,大雁不南飞,当寒冬来临之际就都冻死了。
都说,情绪是会传染的。人与人之间的脑电波互相影响,会造成气场叠加。“灭绝组”的气场尤盛,因此一个单身起来,个个单身。
我、小曼和塔塔,性格迥异,行业不同,遭遇却相似:都至少被花心男劈腿一次,主动抛弃鸡肋男一次,看上已婚男无奈放弃一次。
曾几何时,我们都自视颇高,以为寻得个把青年才俊有如囊中探物。然而一来二去,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恶俗的剧情还历历在目,社会上竟然已经称我们为“单身大龄女青年”。
单身不假,大龄女青年可实在是太难听了,好像我们是超市里要下架的大白菜,还没有卖出去,就已经不水灵了。可是我们不是大白菜,并不以赶在变蔫儿之前被卖出去作为终极目标。也就是说,不是每一个单身女青年,都怀着一颗恨嫁的心。
顶多是怀春的心。
谁不知道谈恋爱好啊!不吃不睡,都能让人双眼发亮,皮肤放光;两人约会赶上大雨,恨不得把雨点也看成粉红色的……大家都是琼瑶、三毛时代一路看过来的,除去极个别另辟蹊径的,绝大多数女青年谁也没憋着要这辈子独身,或者真是看谁都不顺眼,非得和自己较劲。我敢说,女青年的内心深处,最初都是柔软的,饱含期待的。
再柔软的内心,也架不住折腾,女青年的期待和时间,都是被无情的现实活活耗干的。从懵懂到上大学,再从上大学到工作,女青年们在情路上披荆斩棘,一场场恋爱谈下来,却每次都悱恻缠绵地开始,意兴阑珊地结束。
这个局面的形成,女青年自己是有责任的。
豆蔻年华刚过,先是受影视文学作品影响,对黄口小男生盲目心动,三两下就算谈起了恋爱,之后难免发觉该男生青涩幼稚、呆头呆脑,与幻想中落差很大,事事不如愿,算是心碎了第一回。
终于等到淡扫蛾眉、初出江湖,觉得这回世界广阔,总有的挑拣了吧;又自恃高等教育、中上之姿,鼻孔不免略微有些朝天,心头早就放好了一把尺子,见来人先暗地里丈量。
女青年的标准不可谓不细:要身材高大、五官俊朗、眼神清澈,举手投足还要有过人气质,以上可总结为“有型”;要饱览群书,不是行业精英也得是预备役精英,要诙谐幽默、收放自如,最好还能懂点儿哲学,以上可总结为“有料”;要衣着得体、质地优良、车房兼备、有些积蓄,最好还能品红酒名茶,以上可总结为“有款”。现在想来,不知错杀了多少本来如意的郎君。
但女青年最想要的,终究还是另外两个字:有情。正因为首选“有情”,才终于有一两个不怕死的误打误撞、过关斩将了——也不见得品质真的异于常人,但是凭着没有根据的执着和热情,还有寸劲儿,打动了女青年的芳心。
恋情业已开始,女青年算正式找到一个演对手戏的人,一起演绎内心排练了无数遍的桥段。为了表现女主角的知书达理,女青年只好强忍着内心的兴奋,保持一个星期见面两次的频率。每次见面,女青年都主动谈人生、谈理想,好几次差点给对方朗诵诗歌——倒也不是故意的,女青年选理想男友本来就冲着琴瑟和鸣去的。
路遥知马力,时间一长,讨喜的招数用尽,女青年发觉男方好像不过如此,细节上毛毛糙糙,聊天也再无新意。其实男方为了能匹配心中的女神,一直战战兢兢,晚饭不敢吃多,怕打嗝串味儿,冬天也不敢穿秋裤,怕露边儿,人前硬要秀出一个华丽的自己。最后,男的不堪重负,觉得弦儿老这么绷着不是长久之计,觉得跟这个女的怎么这么累,谈个恋爱回回都跟去五百强面试一样。女的发现真相后也震惊失望,好像发现了皮袍下的虱子,觉得男的是存心诳了自己。本来挺美好的初衷,闹得不欢而散。等两人都回过神儿来,两年已经过去。
男的痛定思痛,觉得下回一定找个简单柔弱的姑娘,重点要可人儿疼,一起待着轻松;女的也想明白了,今后必须得擦亮眼,找男人要去粗求精,强调高度、平台、仰视感,对自己穷追猛打没用,关键这男人面子里子要有猛料,得镇得住自己。
好酒不怕巷子深,女青年终于遇到了一名中青年才俊。几个回合下来,女青年心服口服:女青年知道的,才俊都知道;女青年不知道的,才俊也知道。女青年马上露出久违的温婉娇媚,不敢再造次,认定找到了自己的灵魂导师,从此灵魂肉体一并奉上。
女青年的温良美德一旦被激发,竟然有点一发不可收拾。看着才俊微秃的后脑勺,都能莫名感动,联想到几年之后祥和的三口之家,粉嫩的小胖孩儿在绕膝奔跑,鼻子像我,嘴巴像他……心想我投之以桃,付出总有回报,再往前走一走,应该就都能实现了吧?于是女青年越发倾力付出,心无旁骛,发展成熨衣做饭项项全能,直到悲愤地从各种蛛丝马迹中发现,中青年才俊又把另一个女青年整得心服口服。
中青年才俊,可不是大风刮来的,他能征服一个,就能征服二三四五六七个。女青年人格信心大崩溃,被诊断出中度抑郁,绝望离去。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恍然发现又是两年。
以上,是我了解到的大多数寻常剧情,还有其他的戏剧性故事也曾经在真实生活中发生过,比如男友被女青年最要好的女友无情抢走的,或者是恋爱到死去活来才发现对方是有妇之夫的。虽有发生,都嫌太极端,不在此列。但就算是各类寻常剧情,也已经是纷纷扰扰,一言难尽,甚至可以写出一本《论单身大龄女青年的形成》。
无论如何,女青年是蹉跎了。
再想扬起风帆的时候,人却已经有些疲沓了。
能不疲沓吗?江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江湖。现在白天得出门挣钱赔笑脸,晚上还得紧着锻炼敷脸,为的是在第二天睡醒之前把疲态抹去,可不比二十出头了。好歹有个周末,还要用来恶补行业知识。虽然论脸蛋仍算拿得出手,论武艺也能在办公室里叱咤一阵子,但就怕中途掉链子啊。再想分出时间来约会新对象,想起过往仍然心有余悸,尤其是不知道一旦把有限的宝贵时间用来约会,是不是真有那么值当的投入产出比呢?
天要下雨,人要长大,长大变精明了,总归是好的。少不更事的时候,凭直觉做事对人,虽然错误百出,痛苦倒也来得直接利索。现在经验教训一大把,反倒彷徨犹豫,胆小如鼠。老鼠自从怕了老鼠夹子,就再也尝不到奶酪的滋味儿了。
当年一穷二白,有的是容颜、时间和勇气,尚且条件多多。现在房间里挂了一柜子衣服,手机里存了两百个联系人,张嘴能不重样儿地说出三十个人生哲理来,想要的一切当然水涨船高。都明白金字塔越往上越小,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那堆儿里还剩下多少落单儿的男人,更不知道别处还有多少像自己一样自认才貌双全的大龄单身女青年,也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呢。这个战场,早已经是狼多肉少,硝烟弥漫。
混到这个份儿上,真不能说对不起自己,就是因为太对得起自己,不能放弃自己的气节、尊严和追求,才大龄单身到今天。
到了今天,有点儿姿色,仍不屑于靠姿色混饭吃;有点儿文化,光靠打拼又暂时做不到养尊处优。一直当自己是才貌双全、德才兼备吧,弄了半天,似乎过得还不如当初那些个自己鄙视过的人,真是佳人气短。尤其是每逢圣诞节、情人节,面对旁边女同事的鲜花礼物阵,最难平衡。这简直是女人的致命伤,比外表、比业绩都可以胜出,一比手里的男人,人有我无,立马就被比下去了。这比的是雌性吸引力,此乃宇宙天地间的原动力,这才是终极角逐!被老天爷生成一个女的,出落得如花似玉,正值繁殖期,竟然没有男的爱慕你、追求你,为你抓狂、牺牲,就是最大的失败。
如果说单身生活的确给大龄女青年带来了负面的心灵体验,那些肤浅的寂寞、伤春、顾影自怜,其实都算不上什么。最大的失败,是多少年来的自我塑造和追求,却没有被人、被对等的男人承认和接纳。一只母孔雀打生下来就天天梳理羽毛,练习仪态万方,扭捏了两百多天,屁股都抽筋了,还是没有等来心目中最漂亮的公孔雀开屏求欢。不够漂亮的公孔雀七七八八地倒也曾经来过几只,不是没看上吗,现在人家小孔雀都打酱油了。
人是灵长类,长成以后需要成双成对,这是自然界的旨意,不丢人。所以当有人长成了却没有成双对,就不符合大自然春华秋实的规律了,别人就觉得她奇怪了,猜测她是哪里出了问题。别人的说三道四都能扛过去,唯独爸妈那失望的眼神才令单身大龄女青年真正伤心。
单身大龄女青年中间的结婚大讨论往往是周期性的,多发生在节假日之后,单身大龄女青年受尽折磨,从爸妈家落荒而逃后的第一天。
塔塔家的局势好像最紧张:“我家的七姑八姨实在太剽悍了,怨气太盛了。”
“她们怎么你了?”
“我妈本来每天乐呵呵的挺好,她们天天在我妈耳边吹风,把我妈吹毛了!”塔塔很愤懑。
“她们都说什么了?”
“还不就是,趁还不到三十赶紧嫁人,过了三十就不好说了,就这一类,老三篇!”
“哈哈哈,说没说你同学谁谁谁的孩子都打酱油了?”电视剧里都有这么一句。
“对对!嘿!还真说了这句了。哈哈哈。”塔塔乐得直打滚。
单身大龄女青年,回父母家须谨慎。
看来文艺作品的确是源于生活,反映生活。但也不好说,七姑八姨说不定也是从电视剧里学来的。但凡这么说的外围亲戚,我看都是碎嘴子,有那工夫,为什么不去把自己腰上的救生圈减减呢?
无论电视剧里还是生活里的爸妈,他们的焦急是真心的,望穿秋水的。再开通的爸妈,也是上一辈儿人。上一辈儿人总认为,单身的生活代表着孤苦伶仃、孤立无援,结婚是最好的解药和结局;我们这一代却清楚地知道,结婚,才好比服了一味新药,然后等待药性慢慢发作,无论毒药还是解药,只是个开始,无法预知结果。
单身的确有时候寂寞,但是那种寂寞仍然可以有诗意,漫漫长夜,随你迎风洒泪,对月长嗟;嫁错人的寂寞才真正可怕,无处消遣,又无处躲藏,最愁苦莫过于无处诉说,最后肯定憋出病来。结婚上来就是朝朝暮暮,十年如一日地目睹另外一个人刷牙漱口,并与之商量洗衣做饭,其实非常残酷。非得在最初讲究个棋逢对手、两情相悦,否则,万万没有可能挨到誓言里所说的最后。
亲爱的爸爸妈妈们真正想要的,是我们能快乐生活,我们自己也想要,可结婚和快乐生活并无必然关联。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都在寻找可以与之快乐生活的人,如果一起生活的人不能使我们快乐,不如不要。
我们只活这一次,不想苟且,不想将就,只想等到那一个好伴侣。我们错过和放弃的都并不可惜,只因为他们都不对,不要也罢;遇到对的人,是不需要周折和迟疑的,我们会心甘情愿从此困守在一个男人身边,并发誓和他一起朝朝暮暮,直到老死。
作为一个正常的女青年,最后总是免不了结婚的;作为一段正常的婚姻,最后总是免不了要白头。也就是说,人,从结婚那一刻起,直到生命尽头,几十年都将在婚姻里,相形之下,单身的岁月其实只有区区几年,弥足珍贵。
一个大龄女青年,在单身时光,最需要的,不是痴痴地盼望结婚,而是尽心过得饱满而有趣,让以后几十年的自己,都可以微笑回味,无怨无悔。
有没有真命天子这回事儿?
我们这一拨儿好多人,都在死等自己的灵魂伴侣出现,认错一回两回之后,纷纷开始寒心,怀疑世间有没有这么一个人。要不要死等灵魂伴侣出现,老公应不应该等同于灵魂伴侣,这是个问题。
老公首先是个亲人,而且能接受你一切的程度仅次于亲妈。这一点灵魂伴侣反而做不到——你理想化不要紧,他也理想化,等你稍微变丑撒泼掉链子,就轮到他认为你不是他的灵魂伴侣了。
很多悲剧都起源于期望值过高。
“灭绝组”外围成员米秀,在我们这儿是个异类。
米秀比塔塔还小几岁,2007年终于从插画专业硕士毕业了,是个一路走来都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好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那种获得过各种奖学金,本科保送到研究生,又被选派到美国做交流学生,再被推荐到英国实习的完美榜样。
纵观米秀的履历,一步一个脚印儿,绝对白璧无瑕。美中不足的是,眼下米秀到了二十六岁,还没有谈过恋爱,真是匪夷所思——要不怎么说在我们这儿是异类呢。
要是以为是米秀外形或者性格的原因,那就错了。
米秀长得像极了韩国人,脸盘平圆,细眼小嘴,有一头跟洗发水广告里一样的长发,漆黑笔直,瀑布一样。
米秀的性格也好,虽然自己没有经历过恋爱考验,但是毕竟游学四方,交了很多好朋友,眼见耳闻了各路人马的奇闻逸事,对谁都没有偏见;甚至经常参与大家的分析讨论,在理论上早早地超越了实践。
米秀英文流利,是画画高手,还自己出版过漫画书,书里的爱情故事都唯美精致,荡气回肠,完全不像是她闭门造车编出来的。
二十六岁之前的米秀,没有男友还能耐心等着;二十六岁一到,米秀有点仓皇了,跑到“灭绝组”让大家支招儿。
“你选男友的标准是什么呀?”头一个问句大同小异,被问过好多遍了。
“高高的,很清新的样子,就像日系少女漫画男主角那样的。”秀秀的眼睛里透出神往的小光芒。
“……生活中你见过这样儿的吗?”
“呃,目前还没有呢……”
“哦……”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接茬儿。
秀秀自顾自接着说:“我觉得,如果我见到他,一定能在第一瞬间认出他来!”
“靠什么认出来?有特征吗?”这个我必须追问,心说我怎么就没认出来过呢。
“有啊!你看过日本漫画吗?”
“看过啊,我看过《哆啦A梦》。”其实我还看过好多呢,寒羽良什么的,当时就把里边儿女主角身材当成毕生奋斗目标了。
“按漫画里描述的,当真命天子在众人当中出现,他就像会发光,周围一切都会模糊和暗淡下去,整个过程像慢镜头一样,会让人特别难忘。而且,好多美国电影也表现了这个情节。”
“没错!说白了就是一见钟情呗。美国电影里,那个瞬间还得有电影配乐,男女主角互相看呆,就跟魔怔了一样。”说电影我就熟多了,觉得自己有好多发言权,但是为了米秀的终身幸福,我还是收了心,“那都是文艺作品。其实米秀你应该采访一下身边的真人,问问大家,初次碰见自己男友或者老公的时候,都是什么情况。”
“对对对,我就爱听情感历程。”塔塔刚才一直在旁边一边翻杂志一边忍笑,这时候马上机灵了,凑到我和米秀跟前儿。
“就这么定了,米秀去收集资料,然后拿数据回来汇总分析!”
“采访对象必须是感情良好的情侣和夫妇,这样数据才有意义哪!”
我和塔塔都很兴奋,频频支招儿。
米秀心里着急动作就快,两三天之内就询问了她周围熟悉的、不熟悉的二十多个人,甚至对我也进行了采访,小本儿上都做了记录,真不愧是名副其实的好学生。
米秀说,很多人,尤其是她问过的同龄女生,正在被同样的问题困扰——什么时候,在哪儿,以何种方式,能遇到真命天子(又称Mr. Right);更重要的是,遇到之后,如何知道他就是他呢?
数据整理好,我们又团团围坐,准备从中整理出真命天子(或者至少是潜在真命天子)的识别规律。
首先排除采访对象里三对是中学同学的夫妇,他们都是从偷偷摸摸的早恋一路走来,披荆斩棘终成正果的。那时候,课间上趟厕所回来说上一句话就幸福一天,一个小眼神儿能玩味三个礼拜,跟现在的生活节奏和都市恋爱没法儿比,完全不具有参考性。
还有两对儿是大学同学。米秀的大学也是糊里糊涂、颗粒无收过来的,该培养感情基础的时候不知道米秀是学托福还是干吗去了,现在往回找显然来不及了,只能往前看。唉,米秀起步显然已经晚了五六年,必须迎头赶上。
其次就是朋友的朋友,或者是同学的同学,参加各种聚会认识的了。这个为数不少,有五对儿。这是个突破口,赶紧让米秀复述细节。
米秀兴致盎然,这一部分符合了她对一见钟情的想象,因为这五对儿里至少一方都明确表示,刚认识对方就有明显好感,之后留电话,约吃饭,水到渠成。所谓一见钟情、一拍即合、一来二去、一发而不可收。按照这个思路,米秀要做的,就是频繁参加聚会,等待那个人上来相认。问题是往往上来与米秀相认的人,米秀都不想与他相认。
再有就是通过工作关系认识的了,也是五六对儿。这个系列往往是以单相思和日久生情的剧情为主。要么在一个部门,要么在一个公司,还有就是合作伙伴或者客户,总之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个部分只能让米秀更迷惘,一则米秀的同事除了她的已婚老板,剩下的是清一色的年轻姑娘;二则这几对儿都表示第一眼见到对方时并没有惊为天人的窒息感。按照米秀的公式,这就完全不对了,咂摸了几个月才有味儿,能是你命中注定的那碟菜吗?
最后是以我为代表的,与纯粹随机遇到的人谈起恋爱。这个模式,应该是米秀这样的日系漫画派最推崇的,电影电视经常表现的。比如,两人在报摊前争抢最后一本杂志啦;女方丢了月票,男方一个箭步上来代付啦;女方在溜冰场跌倒,男方用结实的手臂扶住啦……
不过这方面倒还真有不少现成的例子,比如我在外企时期有一个女同事,就是因为在新东方上课晕倒,遇到了她后来的老公。据说在她即将倒下的那个千钧一发的瞬间,一个男同学从后面一个箭步上来抱住了她,焦急而关切地问:“同学,你怎么了?我是医生!”据女方后来了解,男同学其实是牙医,一般不治疗跌打损伤,当然,这不妨碍两人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
“我就说嘛,一见钟情的成功率高。”米秀觉得又多了一条论据。
“问题是,这对夫妇已于去年离异。”我只好说出这个残酷的结果。
“啊?不是吧。”
“听说后来过起日子,男方他妈霸道蛮横,婆媳不和,离婚了才消停。当初一个扶着另一个电光石火的时候,没法知道这些个家庭细节啊。”
无奈的结果多如牛毛,看来米秀是真不知道,我怀疑她对恋爱结婚的认知还停留在“王子与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日子”阶段。
我的资料是第一手的,应该很具有说服力。
“所以就不能拘泥于某一种既定形式,不能非得第一眼就是他,第一眼就是的,也未必真是!买条裙子还会后悔呢。这件事,没有公式可循。”
塔塔也同意:“真命天子,甭管第几眼,自己觉得他是,他就是了。”
我终于理出思路了:“米秀你的问题,就是非要头一眼定输赢,结果呢,只给了自己只能被别人看第一眼的机会。等别人再想看你第二眼,你已经跑得没影儿了,自己亲手扼杀了后面的可能性!”
塔塔同意我的观点:“就是啊,你这么多年,简直过得就跟面试一样啊!人家面试还有几个回合的问答题呢,人家导演试镜还得让演员念台词儿呢,你这一照面儿一票就否决,倒真利索。”
劈头盖脸几句话说得米秀嗫嚅起来:“我也不是一下子就说不行,我检讨过呀,觉得自己有问题以后,尝试过一次跟没感觉的人约会。”
“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没告诉我们啊?快说快说。”
“灭绝组”就好听个新故事。
“是搞火箭发射的一人,别人介绍的,见了三回。”
这明明就是相亲!
我和塔塔真是吃了一惊:“啊?相亲啊,相亲一见钟情就更难了哎,这和你的愿望就整个背道而驰了呀!”
“但是个工作努力的好人嘛,我和他真没话讲。我坚持吃了三次饭,还是没话讲!”
“你这是急病乱投医!一个极端不成又跳到另一个极端。基本原则都摒弃了,毫无标准就只能抓瞎。”
我和塔塔捶胸顿足。
“以后你好歹给自己定个大方向,比如说,和你一样爱好点儿艺术啦,和你一样英文很溜啦,把硬指标量化,至于感觉,允许慢慢培养!”
我已经跳出座位,指手画脚,真是恨铁不成钢。
米秀允诺着黯然退席,我和塔塔望着她瀑布般的长发飘逸而去,无限惆怅。
有关真命天子、白马王子,每一个姑娘都从小听到看到太多,童话里是王子遇到公主,传说里是前世转到今生,还有韩剧、日剧,无不百转千回、絮絮叨叨,说尽了伤春恨嫁之心。唯独忘了说,白马王子驾临之前,公主们都在干什么。莫非公主正在草地上浑浑噩噩发呆,一抬头就发现王子恰巧走到自己面前,王子恰巧就长得英俊魁梧,恰巧你也是他中意的那一款?
一个姑娘长大之后,当她突然发现不努力争取就没有布娃娃的时候,就是走上了追寻和探索之路。如果站在那里不动,美好的东西不会自己扑面而来,因此她必须往前走;即使她在向前走,她依然要逐渐学会辨认迎面而来的一切,危机和美好,往往都隐藏在表象下面。有道是凿石现奇玉,淘沙得黄金。只站在沙漠上张望,看不出油田来,必须深挖井,持续性操作;光在大海上扬帆,也发现不了大鱼,必须广撒网,毁灭性捕捞。
如今,米秀开始和一个在画廊实习的美国留学生约会,米秀真是实心眼儿,我随口说爱好点儿艺术、英文溜,米秀就拿把尺子找去了。多亏我没说肤色的条件,否则该留学生会因为是白人而落选。米秀说她现在很开心,饮食因此而更健康,英文因此而更流利。如果恋爱能使人成为更好的自己,那已经是一段美好的恋情。在此衷心祝米秀幸福。
变心需要理由吗?
忠贞从来就是罕见的品质,国与国之间都可以撕毁条约,背信弃义,人与人之间的变心更是难免。连安妮斯顿和妮可·基德曼都能被劈腿,可见这事在谁身上都有可能发生。
最伤心的部分往往不是失去他,而是对自己的否定和对自尊的挫伤。
总有一天会哭到不哭,然后你才会变聪明,原来每一滴眼泪都不白流。
我二十岁的时候就认识也迪了,那一年也迪二十三岁,据也迪说,她曾经一度很讨厌我这样儿的。
我是在丰联广场的三层遇见也迪的,她当时是一名化妆师。
那天,我逛到一个店门口,正被无数的明星照片吸引住,一个助理小妹马上跑过来要把我拉进去。我刚要扭捏拒绝,突然闻听里面“咔嚓”声不绝,闪光灯随之一亮一灭。屏风掩映间我看见一个盛装模特在改换姿态,人鱼般的裙摆轻轻拂动,波浪鬈发被鼓风机吹起向后展开,眼睛与皮肤都熠熠放光,有如雅典娜女神!
我当时就被镇住,张口结舌地盯着模特,动也不能动。助理小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发展成下一个客户。
我向来不招造型师喜欢,因为总是认为只有自己最了解自己,对化妆和发型意见多多。轮到我拍照那天,逼着也迪将化好的妆面改动数次,她兢兢业业地做完自己的工作,过程中没怎么对我笑过。
几个月后,一个杂志编辑从丰联摄影师那里看到我的照片,希望我给他们拍几张照片用在杂志里。那一次,还是也迪给我化妆。由于要拍好几个场景,摄影组忙活了一整天,也迪给我补妆也补了一整天。我注意到也迪有着消瘦的脸和黑直的长发,这两样一直是我很羡慕的东西。她工作的时候面无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而休息时间一旦笑起来,嘴巴却张得很开,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眼睛挤成黑黑的月牙,真是判若两人。
最后一组照片在我家取景,也迪看到墙上挂的油画有我的署名,确认果真是我画的以后,第一次对我笑了,眼睛弯弯的,可真像黑月牙。我和也迪就这样熟悉了,开始了我们漫长的友谊。
有一种友谊,双方会一两年才通一次电话或见一次面,比如我和也迪的。但见证我的第一次失恋创伤的人,恰好是也迪。
电话和见面屈指可数的时候,有限的时间就会用来交流人生重大问题,滤掉无聊琐事。
2002年我们通电话,也迪决定学习摄影;我决定放弃做播音员,改当小白领。
2004年我们通电话,也迪决定承包丰联广场的摄影棚;我决定考研,暂时告别小白领。
2006年我们通电话,也迪决定学习Photoshop自己修片;我决定注册设计公司。
2006年的这一通电话有所不同,我们做的事好像突然有了交集,简单沟通后,我带了Photoshop教程,第二天一早到了她家。
那天我给她示范了初级修片方法,她给我做了午饭。
吃饭的时候我问到她做化妆师的起因,她就从她一个人背着行囊来到北京讲起,讲这一路走来如何坎坷辗转,如何越战越勇,一直讲到华灯初上,夜幕降临。
我听得入神,渐渐对她的坚强肃然起敬。可见初相识的时候,我在她眼中一定是一个顺风顺水、颐指气使的北京丫头,她当初对我的厌烦不难想象。
故事讲完已经将近午夜。也迪给我穿了她的睡裙,让我在她家睡下。说晚安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前同事打来的。
“你男朋友现在在哪儿呢?”她上来就无端问我男朋友,好生奇怪。
“他在深圳出差呢,怎么了?”我隐隐有种不祥之感。
“咱们同事Bob刚才在三亚天域酒店的大堂看见他了,和一女的!”
也迪正紧张地盯着我,我的脸色肯定突然间变了。
“不可能……他……他看错了吧?”我的语气明显软下来,不愿意让自己相信。
“不会,Bob说还叫了他名字,他还答应了呢。他躲躲闪闪的,肯定很紧张啊。”
证据如此确凿,我甚至不敢再追问细节。
电话挂掉之后,就像言情电视剧里描写的各种晴空霹雳情节一样,我无力地瘫坐在地板上,眼神空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地上升起来,渐渐湮没我的全身。千真万确,在北京的盛夏季节里,我竟然开始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从脚趾抖到手指,连牙齿都发出“咯咯”的声音。我听着自己牙齿的声响却又无力停止,就好像是另一个人发出的,觉得格外恐怖。
我一瞬间丧失了思考能力,无论如何也找不出头绪,不能相信这样的情节会在我身上发生。怎么会呢?我从小德智体全面发展,我好好学习,我爱读书,我考上研究生,我五官端正,我身材匀称,我会画画,我会做饭……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什么时候出了什么问题?我怎么会毫无察觉?一切怎么会是这样呢?
我告诉也迪,这场恋爱已经谈了整整两年,大家普遍夸我们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双方父母都已见面,男友亦没有告诉过我他对我有所不满。眼看恋情平稳前进,还曾经天真地以为两个人就这样绵延到下半生了,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我紧紧裹住也迪递给我的小毯子,心力交瘁。
“你打算怎么办?得找他问清楚吧?”也迪知道今天晚上肯定没法睡了,索性陪我聊解决方案。
“我当然要问清楚,但问了以后怎么办?我自己要先想清楚啊。”我的脑子是乱的,但我真的不知从哪个线头捋起。
“想清楚什么啊?”
“事实已经这样了,再问也就是来龙去脉。重要的是,然后呢?我是跟他分手,还是继续下去?”好了,现在我似乎有了两条路可以选。
“就这么分手你甘心吗?继续下去你能忍吗?”也迪把两个问句当当地抛出来,锋利极了,刺得我心脏咝咝地疼。
“我不知道。”我把脸掩在双手里,紧紧地咬着嘴唇。我知道刚才的镇定全都是佯装的,我其实下一分钟就要哭出来了。
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我当着也迪的面给男友打了电话,他承认了,他已经和被目击的女人来往了半年之久。他道歉数次,然后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他绝不会再与之来往,并且从未打算和我分手。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他不知道。我说我问的是动机,他说他真的不知道。
也迪一直屏住呼吸听完我们的谈话,终于问我:“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感觉被骗了!我一直努力争取的美好生活被人给毁了!我整个人被否定了,而且没有给一点儿理由!”
其实昨夜辗转反侧的时候我已经反复想过,令我感到痛苦的究竟是什么:是失去自己心爱的东西,还是被欺骗的屈辱?是希望的破灭,还是对自我的否定?这些负面的东西全部交织在一起,真是可以把人拖垮的。
“对啊,他根本没告诉你为什么,那你凭什么相信他能改啊?你都不知道病根在哪儿!”
“嗯,我必须得搞清楚到底哪儿出了问题。”从小就知道治病要治本,我决心死也要死得明白。
很快,他回到了北京,我发现纠结的生活才真正开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与形势已经完全无法回到从前。经此一劫,我已经草木皆兵,好像他的每一句话都含有谎言,每一个举动都有破绽。而导致他劈腿的本质原因,仍然没有水落石出。每次我要求探究,便引发冷战、对峙,最后是恶言相向。有一天他终于忍无可忍,有气无力地告诉我:“不要再问我了,我真的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做什么事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动机。很多时候,人,想那么做,就那么做了。”
我于是放弃了追问。
真相大白的时候当然会痛苦,但那痛苦来得尖锐而短暂,而更难受的是剩下来的憋屈,又臭又长。鲁迅先生说,苦,又不知道苦的根源,我觉得那说的就是我。每一天都知道自己生活在沼泽里,却还在里面走,不知道哪里有陷阱,下一脚就有可能踩下去。
半年过去了,一切都没有好转,我觉得越来越无助,只好给也迪打电话。她对于我来说是一棵知情的稻草,不能救命,却仿佛能让我的疼痛暂时减轻。
“你们没有分手?那不是很好吗?”也迪以为是好消息。
“我们现在关系很差,其实跟分手也差不多了。”我真是说不出地沮丧。
“那你等什么呢?”
“我仔细想了,还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我觉得这样就分手了,失败得没有理由。”
从小到大,表现好会受表扬,表现不好会被批评和淘汰。这才是我能理解的逻辑。
也迪犹豫了一下,说:“我后来也想了,就是没跟你说,怕你接受不了。”
“你说吧,我接受得了。”晴天霹雳已经过来了,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呢?
“要我说,你还是很好,也没做错事,但他就是不喜欢你了,足够喜欢一个人是不会劈腿的。你明白了吗,他变心了就是变心了,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我重复了一遍。
“对,没有!记得咱俩2002年、2004年打过的电话吗?你说你不想当播音员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了一堆原因,最后你说,其实就是不喜欢了!”
我沉默。
也迪接着说:“你看咱俩这几年,都换过工作和行业。你能说当播音员不好吗?那么多人都抢着当呢,可你不喜欢就不干了。你当时需要给自己交代理由吗?”
“你说得对。”我说,“我现在不分手,可能就是想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吧!给自己一个原因,让自己接受恋爱失败的结果。”
“恋爱失败怎么了?丢人吗?非得清清楚楚摆出原因吗?你太要强了吧?人家就是不喜欢你了,你恋爱就是失败了!你不接受也得接受啊!”
也迪不愧是北方姑娘,直接得惊人,把我噎得够呛,只好仓皇地挂了电话。
不久以后,我再次发现了他和那个女人仍然在来往的蛛丝马迹。这一次,我什么也没有问,照常出了家门开车去工作。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天阴沉沉的,我沿长安街由西向东行驶,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放音乐,就那样听着车胎沙沙碾过路面,看着前方,一直开一直开。经过天安门的时候,我听到自己无声地对自己说:“我,承认自己恋爱失败了,我接受我的失败。”说完之后,我的心豁然开朗,迎来了久违的宁静。终于明白,还能忍的时候,才怨声载道;真正受够了的时候,心情会出奇地平静,转身别过,毫无留恋,不带走一丝云彩。
一年以后,我接到也迪哭着打来的电话,她告诉我她的男朋友突然离开了她,没有告诉她任何原因。我想把她曾经告诉我的话再说一遍,但终于没有。我想她都是明白的,但她仍然会伤心哭泣,仍然需要朋友的安慰。每一天,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相似的剧情总是一再重演。于理,我们可以告诉自己变心就是变心,不用去问理由;于情呢?过往种种,就此烟消云散,情何以堪?
我们都以为,变心的恋情只会发生在电影和小说里,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们都以为自己是不同的,只要用心和努力,我们就能握住自己的恋情,最终力挽狂澜。但是,真正的生活不是这样的,不是努力就一定会成功,不是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尤其是爱情。
钱是千足金
由于各种心理作祟,我仍然很难做到开诚布公地与男性聊钱。但钱的问题又是个大问题,从出生到死都跟定你,当你变成你俩,就跟定你俩。不是聊绝对值,而是要聊价值观,价值观才是大事,直接关系终身幸福,所以不能回避。
我说的是跟男性聊,不是跟他要。给嘛,可以拿着;要,就是另外一码事儿了。还是自己尽量多挣,钱多终归底气足。
2008年春天,小曼有了新的追求者,是个年轻的海归创业青年,模样周正,据说生意还小有规模,姐妹们无不为之欢欣鼓舞。
小曼单身有一年了,两段过往恋情都是她自己亲手掐断的,之所以无果,应该说与她特立独行的性格有直接关系,欲知细节,可以翻阅本书其他章节查找比对。
小曼的性格与她的外形一样,在广大女郎中绝对别致惹眼,让初相识的人印象深刻。
先说说外形。
首先,她高,比我活活儿高出十厘米。想当初我五岁、她三岁的时候,我又白又圆,她又黑又矮,可惜这种鲜明对比只保持到我十二岁、她十岁的那个暑假。从此以后,我就完全从了我妈娇小的遗传基因,没再长高过,只能眼巴巴地仰望着小曼如竹笋般节节生长,终于出落成一个标致的京城长腿大姑娘。
其次,她的肤色也占了时代的便宜,小时候的黑长开了以后就是时尚的古铜,尤其反光以后,光滑锃亮,永远用不着晒太阳灯后天上色。唯一不好的是这个肤色制约了她的造型,只能是运动或狂野范儿,婉约起来怎么着都不像,好在她也从来没指望自己走婉约路线。
除此之外,小曼还生就标准的瓜子脸和细胳膊,但凡长胖,都只长在身体中段衣服底下不明显的地方,上面依然是瓜子脸和细胳膊,特别气人。
所谓相由心生,小曼的性格和外表形成了高度统一。除了具备诸多北京姑娘的大气、自信等普遍特点外,在对自己和人生各项重要指标的要求上,更加有原则,有主意,绝不妥协和苟且。否则,小曼也不会毅然决然地结束前后两段不理想的恋情,也不会和我们志同道合,组成坚如磐石的“灭绝组”。
这次新的追求者出现,且前景看好,绝对是组里大事;只要是关乎每一个成员健康、前程、人生转折的决定性时刻,我们都会本着为彼此负责的精神,发动集体智慧,组团儿探讨。
“灭绝组”在第一时间集合,与追求者开展联谊活动,首选活动内容一般都是吃吃喝喝。
饭桌上,宾主频频举杯,追求者皮肤白,气色好,酒量也不错。尤其是聊天几个回合下来,话题始终收放自如,谈起世界大事也颇有见地,再加上不易察觉的一丝东北口音,更显得气势辽阔。席间他还谈到了对自己未来的展望,包括如何拓展蒸蒸日上的生意,如何在全国各地开枝散叶。整个商业计划丝丝入扣、步步为营,听得我这个创业女青年振奋不已。追求者肯定已经十分稀罕小曼,时而畅想时而热切地注视着小曼的瓜子脸,小曼也露出了久违的柔和神色。这神色便是一个乐观的征兆,我们早就说过,真得佳偶,一定会春风化雨,使我们的桀骜与宿怨渐渐退去。
饭后感想大汇总,该追求者获得了“灭绝组”一致好评。如果说美中不足,只有追求者的身高。“灭绝组”早有研究,为了保证两人走路和照相好看、搂抱位置舒适,男方需要比女方高出15厘米左右,也就是说,女方大概应该到男方耳垂的位置。其实追求者虽然和标准身材比稍嫌多肉,但也不算矮,而小曼的身高是172厘米,找到一个德才兼备再比小曼高出15厘米的男性,基本就是恐龙级罕有。所以为了小曼的幸福,身高这项标准只能忍痛放宽。
“灭绝组”虽然性格各异,但对恋爱对象的要求长期以来还是比较一致的。借用一套市面流行标准,提炼出来完全可以总结为“三T原则”。英文是:True Man,True Love,True Money。按我们的意思翻译过来基本就是:真猛男,真感情,真金白银!至于“真”到什么程度,我们的标准肯定不同,但各人心中有数。尤其第三条,我们对外都不好意思明说,怕显得自己恶俗了。如今眼看追求者有希望应了“三T原则”,大家纷纷鼓励小曼就此展开一段前景美好的新恋情,小曼自己也格外期待。毕竟,芸芸众生中,遇到“三T男”,谈何容易。
之后“灭绝组”四散开去,我和塔塔分头打点各自生活,小曼和“三T男”约会吃饭,自行培养酝酿感情,进展亦无须多问。
转眼到了夏天,我正处心积虑地伏案修改一个项目的报价,小曼突然打来电话,语气沮丧,说和新人出现了新问题。
她说现在状态有点儿奇怪,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三T男”虽说一直向小曼表达他的爱慕之情,但一忙起来,比如谈事儿开会的时候,电话就特别少。他们见面也不多,因为“三T男”老出差,偶尔吃饭也经常是带着小曼和若干生意伙伴一起吃,吃的时候他们还谈事儿,有时候外加喝大酒,小曼就只能旁听。聪明自主如小曼,谈恋爱非但没有花前月下,还要忍辱负重陪男方出席应酬酒席,无聊程度,可以想象。
早在饭桌联谊活动时,我们就看出“三T男”一准儿是个事业狂,但没料到这么典型。我推断他兴奋点可能很大部分不在谈恋爱,而在赚钱上。和事业狂恋爱的最大弊端就是,他绝无大把时间用来陪伴女友经营二人世界。但小曼并不是需要人经常陪的娇气女,连她都不满意,想必“三T男”做得相当不到位。
“其实我们聊天什么的都还不错,他真是很有想法的一个人,也说我就是他理想中的女性。但是他老问我想要什么,他去给我买,我说我不要。这个让我最不舒服!”小曼终于说到问题关键。
“哈?”
我头一次听说这算问题,顿时觉得十分新鲜有趣。
“谈恋爱送礼物很正常,干吗不要?有什么不舒服的啊?”
“不是过节和生日,就是平时,他也认为我需要他给我花钱。我想要什么完全可以自己买!我跟他谈恋爱,但不是要他供养。他这么想,就是没把我和他看作是平等的!”
不愧是小曼,太有性格了!多少故事都是女方嫌贫爱富的剧情,现在有姑娘为了捍卫平等拒绝男方的钱财,真是罕见!
平等当然在爱情关系里至关重要,但为什么在我的认知里,从没意识到过平等和接受钱财有任何矛盾呢?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马上发现她的逻辑有破绽。“谈恋爱,双方都得投入,对不对?”
“对!”
“投入的形式有好多种,投入感情,投入时间,投入金钱,都算吧?”
“算!”
“既然都是投入,你为什么抱怨人家时间投入少了,同时又抗拒人家金钱投入多了呢?时间和钱,都是表达感情的形式。”
“希望他多花点时间和我在一起,是为了交流。但我要吃他的穿他的,我就成了寄生妇女,就很难有尊严了。”
尊严!好大的一个词,小曼的形象突然威风凛凛地出现在我脑海里,她目光坚毅地矗立在悬崖上,下面有各路勇士捧着金银财宝往上爬,好不容易爬到小曼脚下,小曼只轻轻地扫了一眼,淡淡地说:“都下去吧,我自己有。”
“比如有的人一个小时就挣一千,他不工作陪你五个小时,就少挣了五千,这不是钱吗?你要时间,时间一量化比直接给钱还贵呢!你要的是他的时间成本,你要的是他单位生命时间里,放弃挣钱来陪你!他可以为了你直接扔钱,但不可以给你钱,是这个逻辑吗?”
“……让我想想。”
我感觉自己说得在理,马上乘胜追击:“他投入金钱,也许就是为了弥补时间呢。你不要,就是拒绝他感情的投入,剥夺了他对你好的权利。你的目的是想和他谈恋爱,和他继续发展,又阻碍他的投入,这是矛盾的。”
“不对!对我来说,在一起的时间非常重要,这个拿钱找齐不了。如果他认为能找齐,那我和他对钱的功能的理解就有很大差异。”
“有可能,钱就是他的沟通和表达方式,就相当于他对你说的甜言蜜语,哈哈哈。”
“这个方式我受不了!不是什么事拿钱都能办的,看不见人,只看见钱,不是生活!”
小曼这最后一句说得太好了,其实整件事剖析起来,和尊严关系不大,而是金钱观问题!
金钱观!这个问题又大了,具体到针对钱的讨论,在我们“灭绝组”里好像一直还是空白。这不能赖我们。大学毕业以前,无论学校还是父母都没有给予我们直接的有关金钱的教育。我们模糊地知道社会主义社会实行按劳分配制度,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要以勤俭节约为荣,以骄奢淫逸为耻;资本的原始积累是非常丑恶的,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等等。我在成为创业女青年之初,依旧一身书生气,一口文艺腔,谈起钱来特别心虚和扭捏,老觉得自己庸俗不堪。像小曼这样抵触“三T男”的钱,是不是也跟我曾经抵触和客户谈钱的心理一样,唯恐玷污了我们在自己内心的纯洁形象,那个纯洁形象应该勤劳、善良,不为金钱所动?
我这两年刚刚摆正心态,既然开张做生意,无论大小,但求盈利。逐渐尝试以一个小贩的本分来要求自己,逐渐在自己内心树立起一个标准小贩的形象:勤劳、善良,用劳动产品换来应得的金钱。也是时势造就小贩,再不摆正心态,我就饿死了。
这个问题太值得深入讨论了,我于是建议小曼挂了电话,晚上“灭绝组”对该议题再集中讨论。
夜幕降临,讨论正式开始,由我先对小曼提出问题:“先不说他,你对钱的功能是怎么理解的?”
“钱能干好多事,也有好多干不了的。都说钱不是万能的。”
塔塔说:“对,比如,钱买不了时间。”
小曼马上进入逻辑分析状态:“按说买不了,但是,比如咱俩都必须去新疆办事。你没钱,火车坐三天;我有钱,坐飞机,几个小时飞到了。我的生命就是比你多出来两天,这两天算不算我拿钱买的?”
塔塔说:“钱买不到爱情。”
小曼看样子早就想到了,马上接茬:“比如俩女孩天生的长相才智都差不多,一个家有钱,打生下来就吃香喝辣的,气色好身体棒,然后又上好学校,还学钢琴学芭蕾。另一个正好相反,营养不良,上一所五流学校,中途还辍学打工。你要是一男的,愿意要哪个?”
塔塔说:“那可难说,我就喜欢野百合。”
我也不干:“咱仨谁也没学钢琴和芭蕾,还就没人愿意要咱了?”
小曼没理我们俩,继续说:“就说一个女孩,她的生活质量、健康水平、教育程度、美容护肤都随着金钱水涨船高了,是不是直接导致爱情竞争力也高了?”
塔塔说:“那她要是根儿上就是‘什么姐姐’那样儿的,怎么有钱我看都没用啊。”
我乐死了:“万里挑一的就别搬出来说了,小曼说的是大多数,是理想模型。”塔塔说:“钱买不了健康。”我接着小曼的思路继续分析:“太买得了啦!咱俩都得绝症,我有钱治,又活十年,你没钱治,只能再活仨月。”
塔塔不乐意听她得绝症的例子,翻着白眼说:“那不是到最后你还是得死!”
“是得死,大家最后都得死。但是你说除了钱,还靠什么可以去找到最好的医生和药物,能让人扛到最后?钱办不到的,什么都办不到了。钱不是万能的,但还有什么比钱更接近万能?也就是说,钱,最接近万能!”
我已经在为自己瞬间得出的结论暗暗吃惊。“要是排序,就是:万能,钱,其他事物。”我补充。
“钱就是千足金!”塔塔脱口而出。这个比喻真是太有才了,我和小曼都觉得贴切得不得了,也为我们今天的结论再一次震惊。
“不对!钱就是不能买爱,爱的力量应该比钱大,要不然太无情了这世界。受不了!”塔塔依然纠结于钱能不能买爱情,有点无法接受她刚总结出的精妙结论。
我同意,人是热的,钱是冷的,这世界是人主宰的,不是钱。“爱?爱是生出钱的能源啊。爱所爱之人,爱自己,就是因为有爱,想让别人和自己都生活得更舒适、更美丽、更健康,才去挣钱呢。这个爱比爱情大,必须是大爱!”
我继续想,爱这么高尚隽永,钱这么庸俗浅薄,然而它们紧紧相连,互相做伴。
“有爱,就有信念去挣千足金,然后生出更多的爱,这个世界就是爱和千足金的循环。千足金是链条,爱才是目的!”
我们真为自己的结论感动死了。
大家沉吟了一会儿,我方才想起今天议题本来的出发点:“所以说小曼,‘三T男’就是为了爱,去挣钱,然后再把钱奉献给你,这就是爱啊!”
小曼反应依然很激烈:“这个我就是受不了,我要的是谈恋爱!恋爱是要谈的!我就是要这个男的,在我面前,看着我,聊天!”
虽然小曼的态度没有转变,但“灭绝组”多时的困惑被真正解开了。我们第一次,让自己面对钱,讨论钱,毫不羞耻地肯定了钱的用处。这是“灭绝组”的一小步,但我们认为绝对是现代女性金钱观的一大步!
两个月后,“三T男”表达感情的方式依然故我,看来人的格局一旦形成,很难改变了。小曼有些失望,拒绝再陪同应酬酒局,两人见面越来越少,然后渐渐淡了。
突然又有一天,小曼打电话来,说“三T男”托人送给她一大箱海鲜,她正在外面办事,委托我接收一下,顺便就加工了吧。
当天的晚饭特别丰盛,“灭绝组”围坐在餐桌旁,捏着新鲜的螃蟹腿儿,蘸着姜醋汁,说“三T男”真的很有意思,用海鲜给恋情画上圆满的句号。小曼也许真的不适合他,但总会有适合他的姑娘。我们吃鲍鱼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又聊到了钱,这个千足金。吃饱喝足,我们继续各自憧憬着新的“三T男”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因为我们知道,至少其中的两个T,True Love 和 True Money,是互为因果,生生不息的。
大家都爱成功人士
爱清洁、身体好、爱看书、有趣、够胆、刚柔并济,以上六条至少能做到三条;以及有钱,且都是自己挣的,并且可持续发展。这样的人精儿就可以算成功人士了。
万一真有命遇到了这样的人,你的气质要能匹配他的跑车,否则没戏。就算你配他的跑车,他也得真心喜欢你,否则还是没戏。
我深深记得我第一次遇见L哥的情景。
经人引荐,我到一家高级粤菜餐厅去与主管商榷店面改良设计。谈话接近尾声,包厢门突然被打开,走进来几个人,中间一个年轻男人神色冷峻,黑色衬衫平展简洁。正在与我交谈的餐厅主管等人立即噤声纷纷起立,垂臂低头道:“L哥!”身着黑衬衫的男人微微颔首,径直走到圆桌前坐下。
我马上明白来人不可小觑,于是也慌忙站起,见大家又都落座,我也随之小心翼翼地坐下。
趁主管与L哥低声交谈的时候,我偷眼打量他。他的脸修长瘦削,但气色很好,肤色白皙而有光亮。谈话间,服务员毕恭毕敬地端上一碗米饭、一碗汤、一只龙虾。L哥于是不紧不慢地在我们面前吃起他的晚餐,中间问起餐厅设计进展,向我点头微笑。晚餐吃完,L哥的手机响了,我这才真切听到他的声音。
评价人的嗓音,我可是专业的,因为科班四年就只学了这个。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位L哥的嗓音足以令人耳朵一亮,音质与发声堪比那些以说话为生的人员,胸腔共鸣好,吐字又铿锵有力。许多从业人员尚需读稿,而L哥的表达清晰流畅,逻辑性极好,我不禁在心里赞了一个。
电话只持续了一分钟,L哥平静地说了一句结束语:“筹备一下,再开一家店。”然后即刻收线,起身离去,黑色衣袖只一闪,就消失在包房门口。这位L哥从入座、交谈、吃饭、打电话再到离开,堪称干净利索,一气呵成。我看得呆掉了,心下猜测我自己刚刚一定见到了传说中的成功人士。
有钱人我见过一些,但成功人士和有钱人是不一样的。我国的有钱人都是改革开放以后的后起之秀,前半生有过微时,后面也总留有微时的印迹,容易患得患失,也容易张狂聒噪。
人和人很不一样,钱财加身之后,有的人会让自己的心灵更自由,有的人则相反。如果与其作为朋友往来,会发现当人不再为生活所累,真性情反而尽显无遗,可爱之处很多。然而由于职业关系,我往往都以服务商对客户的身份面对各种有钱人,总的说来,他们颐指气使的多,气定神闲的少。
我尚未成为有钱人,所以眼界总是局限,不知道等到用钱什么都能搞得定的时候,是不是仍然能做到诚恳有礼。反正在我看来,荷包和皮相都让人觉得好看、身家和修为能双赢,才能算是成功人士。L哥当仁不让,必须入选。
一个月后,我与塔塔欢天喜地地受邀参加《男人装》杂志女郎吃喝聚会,地点在城中另一家同名高级粤菜餐厅。一进包房,我就看见一个匀净男人端坐于大桌对面,衣裳雪白,周身仿佛环绕着小宇宙——又见L哥!我一阵激动,马上小声通知塔塔注意。塔塔却又认出了包房中好几个熟人,正在寒暄不止。
终于坐下来吃饭,一大桌子人声鼎沸,穿了白衣服的L哥此次松弛活泼了好多,席间换了好几个话题,次次引得大家热烈回应。塔塔最爱打听新鲜事物,听到L哥讲到马球与滑水,简直乐不可支。听到最后,塔塔已经仰慕之情溢于言表,这下才想起问我L哥到底是何许人。我说据我猜测,这几家粤菜餐厅应该是他的吧,但是你瞧他穿衣,你瞧他聊天,你瞧他举手投足,真不像开饭馆的,多带劲哪。塔塔和我的少女之心大泛滥,埋头窃窃私语,极尽各种瑰丽的想象和猜测,对桌对面的L哥展开无限神往,再回过神来,饭局已经接近尾声了。
说起来,我做小买卖,塔塔混迹娱记圈,出道以来见过各路人才,但L哥这样的形神兼备者,绝对是凤毛麟角。要说娱乐明星与商业才俊,那都是经由娱乐公司和商业宣传策划出来的,而眼前这活生生的L哥,是我和塔塔在没有任何渲染暗示的情况下,自己在人堆里认出来的!怎能不雀跃?怎能不欢欣?
塔塔和我对成功人士的喜爱,由来已久,塔塔则表达得更为直接和强烈。
记得有次塔塔随一个宣传活动去了趟三亚,回来告诉我一件逗事。
塔塔到了亚龙湾,趁晚霞满天,一个人踱步到海边。看着苍茫无边的大海,难免触景生情,新仇旧恨都涌上心头。塔塔觉得过去的岁月业已过去,面对浪花滚滚,应该立下人生的远大志向。
于是塔塔见四下无人,屏足一口气,面向大海张开双臂,让海风吹拂着长发,尽情尖声呼喊道:“我——要——嫁——给——有——钱——人!”
塔塔话音刚落,突然周遭响起一串回声般的刺耳呼喊:“我——也——要——嫁——给——有——钱——人!”
塔塔吓得一阵哆嗦,以为见了鬼,脸都白了。再一琢磨,这回声为什么凭空多了个“也”字呢?定一定神循声望去,但见五十米开外礁石后,一个年轻姑娘探出头来,与惊诧中的塔塔坦然对望,然后咯咯地笑起来。塔塔瞬间与这姑娘莫逆于心,也忍不住笑了,最终两人变成遥遥相对哈哈大笑,直笑到塔塔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塔塔说她年老之后都会记得海边这一幕。
时代果真进步了,姑娘们都敢于面对苍天大海明目张胆地说出心中志向,且不以爱有钱人为耻。
长大懂事以后,我开始不理解为什么人们总是诅咒谩骂想嫁给有钱人的姑娘。这就好比20世纪50年代都争着嫁给革命工人一样,姑娘都想过得好嘛,谁不想过得好啊?对有钱和有权力的男人产生更多的感情是合乎逻辑的,这好比石器时代女原始人会去挑选强壮的男原始人,因为他猎获的战利品更多,跟着他,有肉吃!
这不能粗浅定义成唯利是图,只是把钱当成一个择偶的大前提,跟把身高长相设定成条件区别并不大。但是除了钱,还得有文化能交流吧?还得有趣味逗我们乐吧?所以说我们最爱的是成功人士,是有钱人里的一个子集。姑娘们就这样把标准越定越高,范围越收越小,任务那是相当艰巨了。
我们也瞧不起有钱就行的姑娘。第一,如果只是看上了他的钱,要等到把这钱弄到自己名下了,才算大功告成。能赚着钱的人就不是傻子,我们觉得走上这条道凶多吉少。第二,没感情的条件下,跟人家好了就要人家给钱,属于商品交换,就没把自己当人;或者是在没感情的情况下,为了可持续发展先不要钱,又会让人觉得是竟然啥都不图就图男女关系,那不成了真淫荡,更要命。
所以说真感情和真金白银,都非常重要,缺一不可。从成功人士身上,同时发掘出这两样的概率,当然大些。
都说立志要趁早,我和塔塔就是醒悟得晚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打小就以为有钱人就等于坏人、狠心人。小时候谁家跟谁家都差不多,没有对比都觉得挺好。后来随着改革开放慢慢长大了,才觉得人有我无是一件挺失落挺憋屈的事儿。好在又被教育说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就能实现心中理想,从书里看出黄金屋来。结果我和塔塔大学毕业都好多年了,人还住在爹妈的房子里呢。
除了受教育,我们也看过童话,知道除了丑小鸭可以变成白天鹅,灰姑娘也可以嫁给王子。我们心里面的小梦想,一直在暗暗燃烧。
社会主义新社会,消灭了封建贵族,当然是没有王子了,美丽善良却买不起华丽裙子的灰姑娘却还是存在的。那么新社会里,什么人能等同于王子呢?塔塔说:只是简单意义的有钱是不行的。王子是有钱,但人家王子不花主要时间来算计钱,所以唯利是图的商人是不成的;王子还要英俊有气质,有礼貌有文化,放眼望去,只有富于内涵的成功人士勉强能达到这个标准。
我的认知略有不同。我觉得王子除了有钱,还得有权有势,还能得到万民爱戴敬仰。灰姑娘嫁给王子以后,不但有了水晶名牌鞋和豪华马车,还能在城堡的鲜花大阳台上像世界小姐那样微笑招手,母仪天下。我想来想去,觉得只有做江湖上大哥的女人能实现以上诸条。大哥一路从血雨腥风里成长起来,英武无比,气冲霄汉,而大哥的女人每天穿金戴银,前呼后拥,被尊称为“大嫂”。大哥人前冷酷无情,唯独人后对大嫂柔情蜜意,真正铁汉柔肠!
我所见到的L哥的手下在他莅临时那卑躬屈膝的一句“L哥”,重新唤起了我埋藏多年的遐想。
塔塔首先按捺不住,也算是工作需要,刚好需要采访当今国内马球运动的先行者和代表人物。功夫不负有心人,塔塔逾越层层障碍,终于约见L哥成功。
塔塔带着杂志社的编辑,与L哥一起从马会归来后,马上给我打电话:“我爱死L哥了!”塔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用这么强烈的语气表达对一个异性的热爱,还是第一次。要命的是,我也一点儿不觉得恶心。
“L哥都说什么啦?”我那个急切啊,连掩饰都顾不上了。
塔塔兴奋过度,滔滔不绝:“就咱吃饭那几个粤菜餐厅,算什么啊?算什么啊?人家L哥产业多着呢,那就是个点缀。工体那堆夜店,咱老去的,L哥有好几个!这也只是一部分,还有好多好多其他的产业!”
“哇!”我确实给惊着了,同时肯定了自己当初的火眼金睛,第一面就看出L哥不同凡响。
“现在L哥经常不在国内,他代表中国参与国际上的马球比赛,都拿奖了!帆船他也玩,体育类的他都成。L哥太牛了!我爱L哥!”
我也觉得很激动,这么多年来,寻寻觅觅,终于在北京地面儿上发现了一个梦中情人,还说过话,同桌吃过饭!
“而且L哥特别亲切,我们去的时候,在八达岭高速公路上,他一路讲述自己的故事,大起大落的,声音很平淡,但是特别好听,我和编辑都被迷住了,一路都心跳得不成了。”塔塔说着说着语调就变得跟少女般又细又腻歪了。我一阵嫉妒袭上心头,哼,我怎么就不在现场哪。
我和塔塔从此结成了坚固的L哥粉丝团。四处打探网罗L哥的小道消息,尤其是关于L哥的恋爱状况。我俩渐渐不爽地发现,原来L哥粉丝团人数众多,分散在京城各处美女出没的地方,而且还有当红小明星赫然在列!这也是难免的,好宝贝人人爱,我和塔塔只是站进了长长的L粉儿队伍里的俩普通姑娘,论什么都拼不过人家,强中更有强中手!
寻成功人士不成,我和塔塔退而求其次,分别开始与心地善良的准成功人士谈起了恋爱,谈兴正浓时,突然风闻L哥刚刚结婚了!
我和塔塔有点惊讶,又有点寥落,大概理解了刘德华粉丝的心路历程。木已成舟,我俩随即开始居心叵测地打听那幸运的新娘到底是谁,知情人回答说:“一个挺普通的女孩,也不是特别漂亮那种的,但是很善良,很听话,很安静。”
原来如此!我们都爱成功人士,成功人士却并不一定爱我们这种类型。我们也很善良,但是不大听话,不大安静。但是总会有人爱我们的不听话和不安静,如果爱我们的人正走在成为成功人士的路上,那已经是一段值得开始的完美爱情。
塔塔幽幽地说:“当初采访L哥的录音磁带我还珍藏着呢,现在我采访早都换成录音笔了,但那盘磁带一直保存着。”
L哥简直就像一个传说,而我们最终要过的,还是自己真真切切的生活。
时间看得见
我们的今天,原来都是我们自己选择的结果。
时间看得见。
很多年以后,当我坐在一个著名的健美比赛中国区总决赛的观众席,依然能记得那个遥远的下午。当时,我是一个刚入学的十六岁高一女生,正怀抱一摞卷子穿过校园的中庭。中庭正前方的旗杆上飘扬着鲜艳的五星红旗,四周围绕着葱绿植物,鲜花盛开。就在旗杆与鲜花之间,突然迎面走来一个高大的男生,我瞬间看呆,出现了有如阳光洒满、背景音乐响起、人物呈现慢动作的错觉,手臂一松,卷子哗啦啦掉了。
一般青春偶像剧的剧情进行到这里,那男生都会微笑着蹲下来帮女生一起整理卷子,然后手指尖无意中碰触在一起,紧接着两人抬头慌张对视,电光石火脸红心跳。然而真实的生活不是这样子的,生活是:就在我低头慌里慌张收拾卷子的时候,男生欢快地从我身旁走过去了。
当年那男生没帮我收拾卷子也许是有原因的,我十六岁不长今天这样儿——不是说我今天有多好看,但至少比十六岁的时候体重轻二十斤;十六岁的花季里,我肚子是腰,腰是屁股,还大圆脸,还剪一头短发,还是我爸给剪的!而我一见钟情的对象则五官清爽,身材修长健美,穿着清爽的蓝牛仔裤和白T恤。后来,我在韩国男星权相宇的身上一下子认出了这种型,权相宇也就成了我唯一哈过的韩国明星。
那以后,我会在校园里有意地搜索这个长得像权相宇的男生的身影,并掌握了一些有用的信息:他是同年级其他班的体育特长生,他的专业是短跑,他家中有人经营服装生意,他没有女朋友——在那个年代,1995年,高中生大概都还没有女朋友。
半年之后,年级分班调整,“权相宇”竟然和我分在了同一个班!我心中于是充满了小鹿乱撞般的期待。但很快我就发现,我们班乃至我们年级,充满期待的女生可多了。一下课,他总是被欢快的女生团团围住聊天儿;放学后,总有人与他相约一起骑车回家;学校运动会和篮球赛这种场合就更不用说了,总有大批女生自发组成啦啦队摇旗呐喊。哼,她们都太爱显太高调了,这样下去,“权相宇”怎么能注意到我呢?我也要行动起来。
于是,当其他女生叽叽喳喳围住他时,我面无表情冷漠地从旁边飘过;当他值日扫地时,我默默地在教室后面一笔一画地画板报;他每周要参加体育队的锻炼,于是我也到操场跑圈;他参加各种文娱活动,我就去当活动主持人;他去图书馆借书,我瞥见书名就趁他在附近时向其他同学发表对这本书的读后感——总之就是不正面主动交流。当然这些天蝎座酷酷的把戏都还不够,我做得最有效的一项行动是:模仿他!
首先要强调的一点是,由于那个时期我爸勒令我减肥(见后文《意志的胜利》)再加上默默跑圈,我半年时间瘦了十斤以上。然后,我留长了头发,又买了一条和“权相宇”一个牌子的蓝牛仔裤和两件白T恤。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傍晚,放学后,瘦下来的我穿着清爽的蓝牛仔裤和白T恤,独自穿过教学楼一个长长的走廊。与此同时,我看见“权相宇”正远远地从走廊那一头走过来,走近了些,我看见“权相宇”刚好也穿着他的蓝牛仔裤和白T恤,帅死了。走啊走,感觉走了好久,两个人才终于走到彼此面前。他停下来,微笑着从下到上盯着我看,伸出右手,轻轻地牵了我的右手三秒钟,然后放开,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我也慢慢地继续向前走,什么也没说也没回头,但其实整个人已经幸福得晕了。
我甜蜜地想,下一次,他应该问我要不要做他的女朋友了吧?
第二天,早自习前,“权相宇”把我叫到教室外面,我猜他是要表白了,简直紧张死了。
“权相宇”说:“我要出国念书了,马上就走。”
“去哪?”我完全呆了,声音很小很委屈。
“澳大利亚。”
“什么时候走?”我悲伤起来。
“下个月就走,但是从下星期开始,我就不来上课了。”
“哦。”
“其他同学都还不知道。”
“哦。”
“权相宇”离开学校那天,给了我一个大纸包,我打开来看,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本中文版《教父》,扉页还有他写给我的寄语:“每个人的幸运都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书里面还有三处被他贴上了小黄纸,这三句话是:控制你自己,自我控制是最大的力量;自己人没有商量好的事,不要拿去和外人说;女人和孩子可以粗心大意,但是男人不可以。
一本《健与美》。“权相宇”把封面上健美先生的身材指给我看,告诉我说:“我以后想练成这样。”我忍不住问:“这要练多久啊?”他说:“需要时间。”
还有一件他自己的白T恤,叠得整整齐齐的。他说我们体育老师说过一句话,他特别同意:“保持你的身材,在穿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的时候就是好看的,然后你其实可以随便穿。”
“你以后要像明星一样地培养自己。”“等我回来,等咱们下次见面,你看我练得怎么样!”这大概是我记得的他对我说过的最后几句话,然后他就去了澳大利亚。
那之后很多年,我读了好几遍《教父》,给书里面许多我喜欢的句子都贴上了小黄条,买了许多本《健与美》,穿旧了很多件白T恤,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1996年,我的初恋故事,刚刚开始,就同时结束了。
2010年的新年夜,我在一个五星级酒店做一个盛大派对。派对即将落幕时,宴会总监告诉我他们酒店高层也来到现场探访,还说他们的副总是全酒店最帅的人。这时宴会厅门口走进来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西装笔挺,衬衫雪白。这人走到我面前,两个人同时愣住了。然后对方微笑着伸出右手,握了我的右手三秒钟。
一般电影演到这里,主角也许会说“好久不见”或者“这么巧啊”,但我俩互相看着笑了很久,好长时间什么也没有说。
派对散场后,他告诉我,高中二年级他去澳大利亚留学,读完酒店管理后,又去法国读了硕士,现在他在这里任副总经理,儿子已经两岁了。
他还说:“看样子你都实践得不错。”我猜他指的是十几年前的对话,惊讶于他还都记得,于是我回答:“当然了,每个人的幸运都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
重新取得联系之后一年,我收到了他作为选手参加某知名健美比赛中国区总决赛的观摩邀请。那天的T台上,我看到他的身材被自己铸炼得像雕像一样有力和完美,猛地想起当年他指给我看的那本《健与美》封面,还有十七岁的我和十七岁的他关于身材的对话——“这要练多久啊?”“需要时间。”
那天我坐在台下静静地看着他,对自己的青春充满了美好的感激。当年的白T恤、牛仔裤、《教父》、《健与美》,所有他分享给我的一点点的理念,在他的身上,在我的身上,不但没有随着时间消失,反而都随着时间兑现了。
我们的今天,原来都是我们自己选择的结果。时间看得见。
洋人也是人
中国人早先不大喜欢洋人,打从八国联军那时候就埋下了芥蒂。据史料记载,洋人金毛绿眼,眼馋我们的金银财宝,为着白吃白占而来。教科书上说,中国人民经历了好几轮反抗帝国主义的战争,赶走了要瓜分我们土地的殖民者,让他们都灰溜溜地滚回了老家。不过这些都是在我们出生以前的事儿了。
后来新社会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要洋人能带来好处,我们还是可以与之合作的。但与洋人恋爱结婚不是涉外办厂,一要有平等,二要能双赢,才能真正收获幸福。
我接触洋人算早的。很多年以前,我十四岁的时候,参加过挪威冬奥会组织的世界儿童和平节。我与另一个男同学、一个年轻女老师,战战兢兢地带着任务,离开伟大祖国。这一竿子够狠,在我对世界全然懵懂的时候,24小时之内,从北京西城机关大院一下子打到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在此之前我最远只坐火车去过长春。
我的同屋是俩美国女孩,其中一个是高个儿金发妞,爱笑爱聊天儿。我琢磨着,组委会一定是有心安排两个泱泱大国的儿童代表住在一起,此刻我感到民族荣誉感和使命感都背负在自己的身上,当时就庄严地下定了与美国人PK的决心。
金发妞经常主动找我聊天儿,我一直靠仅有的初中英语和坚强的意志,不屈不挠地和她交流,金发妞成为我了解洋人世界的第一扇窗。
金发妞说,她们是全州中学生报名,然后入围选手演讲,最后由公众打分选上的。我想这跟我们的过程挺不一样。我们可是经历了层层政审,并且紧锣密鼓地集训了一个月,憋着要来国际舞台扬我国威的。
可见,洋人选人,是自下而上;我们是自上而下,并且心思缜密,有备而来。这一轮,我胜出。
我的休息时间,基本是正襟危坐在客厅看电视,以彰显中华民族女性的求知欲和端庄贤淑。但是金发妞说:“别坐沙发,坐沙发就会忍不住看电视,看太多电视人就会变笨。”因此她坐在地上看书,坐在桌子上喝水,甚至坐在窗户沿上梳头。
可见,洋人懒散,我们规矩,而资产阶级的电视内容,肯定不利于身心健康,我们的电视节目还可以寓教于乐。我又以绝对优势胜出。
临走那天,金发妞趴在沙发上抽泣,一头金发乱七八糟。金发妞说:“你知道那个西班牙男生吗?我晚上要去告诉他,我喜欢他。”我很震惊。我虽说也偷瞟过那个西班牙男生,被他雕像般的脸惊呆,但不知道这个事,可以拿来当着人哭,还可以去人跟前说。
可见,洋人早熟,且感情炙热,不以直面表达为耻。我们却是多么内敛含蓄,引而不发啊。不用说,我大获全胜。
自此,通过金发妞,我管中窥豹,奠定了我的洋人观。总的说来,洋人与我中华儿女打根儿上起就有诸多分歧,道不同,不应相与谋。
我开始密切接触洋人是在进了外企之后,写字楼的格子间里,前后左右坐了好几个。除去工作,我与诸位洋人同事交流有限,但时间长了,我发现洋人队伍也分左中右。有人每天吃素跑步,有人每天吃汉堡泡吧,相差悬殊。
但凡遇到和洋人闲谈,我总感到话题干涩,勉强维持。一来由于不用母语表达不够畅快,二来总嫌气场离得远,硬是需要下功夫才能接上,尤其体现在寒暄之后把话题引向深入的时候。气场就算暂时接上,还要在过程中刻意呵护,否则一个不小心,又难免鸡同鸭讲。尤其遇到涉及风俗和地域特点的语境,常常需要为了说明A,不得不用B来解释A的背景,结果发现洋人也不知道B,只好再用C来描述B的渊源。好不容易说清了C,已经忘了刚才说到哪儿——大多数时候,以我的英文水平,刚说到B,就已经词穷。
这就是文化差异,它真真切切存在——早在几百年前,当洋人的祖先还在英格兰放牧,当我的祖先还在胶东半岛种田的时候,就已经顽固地流淌在血液里。一只蚊子趴在洋人和我的身上,都能从他的血腥味儿里咂摸出全麦面包,从我的血腥味儿联想到大白米饭。
我觉得和洋人之间有天然鸿沟,洋人也不待见我。美国小伙Philip直截了当地告诉我说:“你长得一点也不中国,你皮肤不够黑,眼睛不是单眼皮,而且太大。还有,你眼梢儿往下掉,中国人应该都是向上翘的呀!”
我也没客气:“你也不像美国人哪,美国小伙应该比你高比你壮,而且你头发和眼睛都太黑!”
Philip一点都不生气:“因为我爷爷是希腊人啊!希腊神话里面的人都长我这样,都是美男子!”真不害臊,一点儿都不懂得谦虚和自嘲,不过倒真够坦白,怎么想的就好意思怎么说出来。
和同事熟了,才发现有好几个女同事都找的洋人老公,我的好奇八卦之心油然而生,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我心怀鬼胎地问女同事Kathy:“你为什么嫁一洋人啊?”
Kathy大惊小怪地看着我:“因为我们俩谈恋爱了呀,有感情了呀!”
“和洋人是怎么开始谈起来的呢?”我觉得开始的时候最艰难。
Kathy却被勾起了甜蜜回忆,羞涩起来了:“这个呀……我那时候失恋,特伤心,他追的我。那段多亏有他,我觉得他人挺不错的。”
“那你们平常都聊什么呢?聊什么才能聊到和一洋人托付终身呢?”我的问题实在是够八卦的了。
“什么都聊呀……我明白你什么意思了,你肯定想复杂了。其实人和人本质需要都是差不多的,都喜欢吃好睡好,有人疼。虽然表达方式不一样,但是你对一个人好,他总是知道的。这个不分中国人外国人。”
“哦。”我琢磨着Kathy的话,觉得挺深刻的。
“我也没特意要嫁外国人,只是赶上了是他。不过,有一点我觉得他挺不一样的。当时我和上一个男朋友分手,喝酒,哭。他就只是陪着我,来回问我一句话:你还相信爱情吗?后来我们俩好了,他特别高兴,我过去男朋友的事,他一点儿没问。”
Kathy也是经历了感情坎坷的,这样的女人都特别懂得珍惜。
我想起过往,咬牙切齿:“那确实是不错。我觉得好打听以前的男人特别多,你心里都过去了,他还没过去,老当个事儿惦记着,自己发狠较劲,还老说是因为爱你。”
“呵呵,对!我觉得这个可能就跟文化有点关系了。”
Kathy转身忙去了,我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关于跨国爱情和婚姻的负面信息层出不穷,都说这和肤色有直接关系。种族歧视这个词太严重,说起来又不好听,但却是个在内心潜伏的魔鬼,只要存在,终有一天会以某种形式发作出来。归纳起来你会发现,那些一开始就动机不纯的恋情与婚姻,会更快夭折。比如,一方由于仰慕另一方的肤色和护照,而甘愿放弃自己的家乡与国籍,与之为伍的。靠别人的文化和护照为自己洗底,很难成功,因为肤色是永远洗不掉的,它烙在你的色素细胞里;文化也是永远洗不掉的,它早已烙在你骨子里了。自己都不爱自己肤色的人,换谁也没办法帮你。
如果有人敢歧视我的肤色,我当然会愤愤不平,不过有一件事,让我有机会换个角度看这个问题。
北京有个朝阳流行音乐节,各国艺术家远渡重洋来献唱。朋友的朋友组成了一个说唱乐团,一行三人从纽约来。头一次来中国,也不会中文,朋友拜托我帮忙照应一下,我一口答应下来。
三人乐队由两个白人小伙、一个黑人小伙组成。他们可是货真价实的纽约说唱艺术家,穿戴着大金表、大粗链子、小礼帽还有巨型的大背心子,太黑炮(hip-hop)了!和MV里看到的人一样一样的。他们平时聊天,并不像我想象的一样用“又、又”当语气助词,其实还是挺正常的。
没有演出的一天里,我陪同他们游览了几个北京著名景点,说唱艺术家们都激动得够呛,纷纷合影留念。在全聚德吃过晚饭,我与三个小伙挥手告别,算是胜利完成了东道主的任务。
几天之后,黑人小伙返回美国,开始在每天北京时间下午3点,也就是纽约时间凌晨3点,给我打电话表白,我说:“‘黑炮’先生,您喝多了!”
“黑炮”先生为了证明他没喝多,开始每天发来电子邮件,内容包括对我一见钟情的描述,我俩的星座配对结果,他为我写的英文诗歌,还有他的Facebook。
诗歌实在看不太懂,我就打开他的Facebook,一看吃了一惊。原来“黑炮”先生是哈佛大学比较文学系毕业的,现在曼哈顿第六大道一著名报业集团工作,说唱只是人家的业余爱好,是工作之余组团玩耍的。怪不得他们的歌词那么押韵呢,原来是专业写词儿的!
我承认我虚荣了,自从知道“黑炮”先生的哈佛比较文学专业背景,还有他的工作地点是我神往的传媒圣地第六大道以后,我觉得他好像没有那么黑了。
看我没有反应,“黑炮”先生急了,有一次在工作日的纽约时间上午9点,给我打了一个很严肃的电话,告诉我说他计划再次来北京,要来看望他在神秘东方遇见的女神,还要对女神做更深入的了解。
我有点慌了,怕他真不打招呼就来,决定和我妈说说这件事。
“妈,有个美国人追求我。”我打电话给我妈,很扭捏的样子。
我妈早年在欧洲留过学,算是开明母亲,本来也不见得支持洋人,但眼看着我成了大龄单身,也有点急了,对此事反应很积极:“好啊!美国哪里的啊?”
“纽约。”
“纽约干吗的啊?”
“出版公司的,具体干吗还不知道。估计跟文字有关吧,因为他是哈佛学文学的。”
“哈佛好啊!那就先谈谈试试吧。”我妈喜上眉梢。
我沉吟了一下,为我下面一句话捏了一把汗:“妈……他是个黑人!”
“啊!绝对不行!你现在就给我回家!”
我妈当真了,竟然都想到小黑孩了,我这边已经笑岔了气。想到确实应该去看看我妈,于是回家去了。
一进家门,我妈已经反应过来我是在开玩笑,自己也笑起来。
三个月后,“黑炮”先生见求爱无望,自己消停了。临了发过来一张照片,说是我们四个在全聚德的合影。合影背景很暗,我却只看到三个人。再仔细看,最右边悬空有两排白牙,右下角还有“黑炮”先生自己做的小字标注“That's me”。哈哈哈,看来,“黑炮”先生是知道原因的。
“黑炮”先生,算是唯一青睐过我的洋人。看来即使无关肤色,我和洋人也没有缘分。Kathy对于和洋人恋爱,有一句最经典的总结:“中国男人之内心最为百转千回,反复无常,患得患失。如果能把中国男人弄得五迷三道的,就有信心把全世界的男人弄得五迷三道的。”看来,我也没有机会验证了。
唯一的遗憾是,由于没有和洋人谈过恋爱,我的英文因此失去了一个突飞猛进的机会。
嫁人只在一瞬间
恋爱方式具有惯性,尤其是经历过跌宕的人,老觉得只有充斥着激情和泪水的才叫“真爱”,我觉得也可以叫“真折腾”。
这个年头喧闹纷扰的事物太多,容易看走眼,反而质朴和淡定更可贵,更好辨认。
淡定以后,再看早先那些折腾,只是铺垫而已。有道是:荡气回肠是为了最美的平凡。
二十五岁以后,我们“灭绝组”成员纷纷迎来了事业上升期,业余时间开始被各种人和事占满。即使在非工作时间,小曼也要约嘉宾录节目,我要见客户谈提案,塔塔要采明星做访问,都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找到重合的空闲时间,我们赶紧相约玩耍,几个人一见面,气场瞬间对接,随便干点儿什么都乐不可支,甚觉生活饱满无缺憾。但我们同学朋友的喜帖,一封封寄来了。
每次拿到喜帖,我们都先犯职业病。我掂量纸的克数,再观察有没有烫金、模切等特殊工艺,以此估算定做成本,判断他们结婚有没有下血本儿;塔塔则是研究新人千姿百态的结婚照,点评摄影水平,然后说她要是结婚肯定照得比这个强好多;小曼稍微仁义点儿,一般性地问问那谁最后到底嫁了个什么人,暗自比对自己的定位层级。
挤对完人家的喜帖,观礼还是要去的。我于一个月内参加了两次盛大婚礼,新郎新娘双方的恋爱时间分别是八年和十二年,简直让我等叹为观止!怎么人家就能两情相悦那么多年呢,是怎么做到的呢?八年,世界能发生多少大事啊,连一个国家都能分崩离析,他们竟然可以坚守至今。按我们的经验,每一场恋爱里,处处是机关,处处都可以形成致命伤,简直防不胜防。八年,甚至十二年,这是一个多么绵延浩大的工程啊,两人中任何一方在全过程中出了一点幺蛾子,都会让恋情前功尽弃。就算把这些岁月扛过来了,又得有多大的信念,才能把下面的岁月,再相安无事地过下去。
“恋爱,要谈到什么份儿上,才足以让人结婚呢?”我从婚礼上受惊归来,问塔塔和小曼。
“不知道,没想过。”塔塔可能是真没想过。她在组里岁数最小,玩心最盛。塔塔业余时间喜欢养猫,给娃娃做衣服,外加烤点小蛋糕。她还留一个齐刘海儿的BOB头,再配上少女样的小脸儿,给人当干闺女还差不多。
“跟亲人似的,就能结婚了。你说的这对儿谈了八年,肯定跟自己人一样,分都分不开了。你养条狗八年试试?”小曼有发言权,她初恋男友就是谈了好些年,分手的时候恨不得死一回;她养的吉娃娃,也有五六岁了。
“亲人,那可是无条件的,怎么着都行,怎么都互相不嫌弃。谈恋爱结婚的两人能无条件吗?”我问。
“肯定有条件啊,得爱我,对我好。要不然我干吗对他好啊,有病啊?”塔塔说的是这么回事。
“那得看到什么境界了。我看我爸我妈,他们就是特亲的亲人,我觉得他们没条件。”小曼说。
“我爸妈也是!”“我爸妈也是也是!”我和塔塔抢着说,在攀比谁的父母恩爱上,都不甘落后。
这个话题到此没有再进行下去,显然我们还无法真正理解各自爸妈的境界。但是我们第一次从自己爸妈身上琢磨了一下婚姻,觉得那个境界是存在的,应该叫“相濡以沫”。
早几年,我们都不喜欢“相濡以沫”这个词儿,觉得听上去沉闷老朽。等到我们都多少经历了些波折以后,觉得温馨恬静其实也挺好的。工作就够忙够累的了,已经没有心力和时间去陪人玩撕心裂肺和荡气回肠。第二天还得起来赶八个会,谁还敢泪奔到凌晨3点,把眼睛哭成肿桃啊?该演的剧情都演过,真不想再人为添乱,生活本身够刺激的了。
在选择男友的方向上,我们“灭绝组”的讨论还是上了台阶的。纵观前半生的教训,花心男不能要,我们不再幻想扭转其本性;鸡肋男亦不能要,我们不再乐意自降姿态去配合;大亨男也不能要,我们做不到和其他女青年坦然分享。最后,我们把目光转向了长期以来都被我们忽视的一个群体——主流靠谱诚恳男。我们简称之为“白纸男”。
白纸男,比喻该男如白纸般地清新干净,一览无余,昭然若揭。更重要的特点是,一张白纸好作画,写啥是啥。
当然,白纸男最大的特点,就是如同一张白纸铺在那儿——平。平实、平凡、平静、平易近人,他们的一辈子,大抵也比较平安。但是,像我们这样看惯了层峦叠嶂的,第一眼,容易没瞅见;第二眼好歹瞅见了,又觉得看过去一马平川,没有秘密,没有惊喜,怎么都不尽兴。但白纸男自己并不含糊,他一旦看上了你,一般不会等到错过你的第二眼,就会迅速地让你知道。为什么呢?因为他是白纸呀,他简单,没有心机,不懂得以退为进和周旋,他自从喜欢上了你,就把“喜欢”俩字写在他的纸上了,昭告天下,走哪儿带到哪儿。
说到白纸男的不含糊,我是有第一手经验的。
2007年秋天,我应邀到中国大饭店阿丽亚餐厅参加一个商会活动,其实整个活动上我就认识一个人,这人是我的中学同学,高中时候就移民澳大利亚了,多年没见。我是奔着散播名片、拓展生意去的,当时正处于创业初期嘛,这类聚会绝不能错过。为取得潜在客户的信任,我穿得妩媚又知性,显得内外兼修、秀外慧中。
当天交通状况特别糟糕,我抵达酒店时天已经擦黑了。餐厅摆出了露天餐台,老远我就闻见烧烤香气扑鼻,连忙快走几步。
我款款地向离烧烤台最近的桌子走去,越走越近,紧跟着就看见一个年轻的西装男坐在桌子旁边,在与他四目相投的瞬间,周遭萦绕着孜然的香味儿和炭火的噼啪声,尤其令人印象深刻,欲罢不能。
我迅速落座,先后吃掉了年轻西装男递上来的三个热狗,其间对香肠连连称赞,并在两个热狗的间歇与他交换了名片,同时了解到西装男刚由澳大利亚到北京某外资银行工作一年,比我大概年轻两岁,双鱼座,举目无亲,甚为可怜。
转过天来的星期一,我外出开会,助理突然打来电话。
“潇姐!有人送你一束花!”
我马上兴奋莫名:“谁送的?”
“不知道!”
“有卡片吗?”
“有!”
我迫不及待:“看看卡片上写的什么?”
“一串英文!好几个词我不认识,要不我拼一遍?”
“甭拼了,看下落款谁送的!”
我非常期待,静静等待助手说出那个神秘的名字。
“2。2送的!”
“谁?”
“2,2就一个字。”
“……”
为了这束突如其来的神秘花,我的会都没有开好,飞奔回办公室,抓起卡片,落款赫然写着一个“Z”字,笔锋转折处非常圆润,与“2”无异。
我迅速翻出中国大饭店活动中交换的名片,逐一比对,发现正是澳洲双鱼西装男英文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花连续送了一个星期,落款全都是“Z”,“2”当自己是佐罗了。
我很是纠结。“2”看上去其实挺好,目光清澈,相遇的时候每一个热狗递过来的时候都特别真诚。但是异邦长大、年龄小、主流工作者,这几项要与我相匹配,仿佛都带点硬伤。
一个星期佐罗鲜花之后,“2”的邀约电话接踵而至。
“今晚一起吃饭吗?”
“今晚不行,加班。”
“明晚加班吗?”
“明晚可能加,要看项目进度。”
“那明晚不加班和我吃饭吧。”
“好的,不加班的话。”我想,大不了说继续加班。
明晚很快到了,“2”的电话如期而至。
“今晚加班吗?”
“加班。”
“加班到几点?”
“反正超过饭点儿了,9点吧。”
9点整。电话又响了。
“9点了,加完班了吗?”
“还没有,估计10点吧,肯定会很晚。”
10点整。
“加完班了吗?”
“……”
11点,与我同住的小曼回家了,说今天是谁谁生日,不由分说把我挟出家门前往KTV。路上电话又响了。
“咦……你听上去好像在外面哦。你加完班了!”
“对,我出来参加朋友生日会。”
“太好了,在哪里?我去和你见面,我们可以吃夜宵。”
“哦……好吧。”
12点,我和“2”终于坐在了KTV旁边的大排档。
我顿觉饥肠辘辘。
我连忙点了几个菜,有烤腰子、羊杂汤、卤煮火烧。
吃之前,我觉得还是需要客气一下,于是将盘子推向“2”:“你吃呀!”
“2”踌躇了一下,又推回来:“我吃过啦。”
我还是觉得自己吃对方看着有点不尽兴,继续劝导:“你尝尝,特好吃。你吃过吗?”
“嗯……那个……我不吃内脏。”
我嘿嘿冷笑一声,马上抓起一串香喷喷的腰子,和自己的脸蛋摆在一起,目光如炬地问他:“你确定吗?”
“2”注视着我和腰子,年轻的面孔在闪烁的街灯下显得特别无所畏惧,清清楚楚地说:“我——确——定!”
这就是典型的白纸男。
一般来说,男的都已经学会了在初期保守观望,分析猎物,揣摩自己的胜算,但白纸男骨子里就不精于此道,他都是把愿望平铺直叙地说出来,同时眼神不躲闪、不游离,因为他觉得爱我所爱正大光明,并不羞于让对方知道。
各种事实证明,这种男人是存在的,并且塔塔也遇到了。
塔塔与她的白纸男在今年春天相识相恋,速度快得惊人。按说也应该是这样,因为省去了不必要的周旋试探,反而节省了很多宝贵的时间。当白纸男露出真诚的微笑,已经足以打动他心爱的姑娘。塔塔从来都不是好伺候的,尤其对男性很难买账,其实我们都有点这个路子。当然不能白白修炼了这些年,心得和战术还是积攒了不少:什么时候要揣着矜持,什么时候要敌进我退,我们已经掌握了个中规律,有的规律更是百试不爽。我们的经验是,两个人拼智商、拼感情、拼手腕,拼到最后,总会让真心浮出水面。
但是,这些规律、秘籍和战术,在白纸男面前,统统用不上。因为他们一上来,就全是真心。
作为白纸男,他的胸怀是透明的、敞开的,他仍然相信坚强、善良这些最基本的词语。他坦诚,愿意说出他暗处的思想、他的怀疑和纠结。他的爱情理想模式简单而纯粹,他认为努力工作、照顾女人、养育孩子,是他的天职。
即使他不是你的伴侣,他也会是你最好的同事、伙伴和战友。因为你信他,你敢跟他结成过命的交情。
至于好成这样吗?始终有人持反对意见,觉得谈恋爱结婚,始终在于有劲,白纸男如果了无意趣,空有真心也是白搭。但是如果你像我们一样,曾经被猜测和等待伤透了心,你就会明白,百转千回、曲径通幽之后,人们需要的永远是午后晴好般的平静生活。平静生活需要一个温良柔软的伴侣,那就是白纸男。我们也并不是一上来就看好白纸男的,可以说是——繁华落尽空余恨,大浪淘沙始见金。
浓烈摄人的香气当然好闻,但白纸男不是这个味道。白纸男可能是遗留的淡淡香皂芬芳,而连这淡淡的芬芳也会退去,最后变成跟空气一样,无色无味,平常感觉不到,没有却不行。
空气、清水、阳光,都是这样的,世界上最隽永的生命元素,都如此简单。遇到白纸男,一切都很自然,决定嫁给他,也许就在一瞬间。
在我和小曼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塔塔已经送来了喜糖盒。
“这也太快了吧!”小曼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结婚要趁热。”我替塔塔说话。
塔塔美滋滋地靠近我说:“没错,结婚要趁热。下一次,你遇到白纸男,要下狠手,麻利儿的!”
永远太远,只争朝夕
美好与幸福,是相对的,取决于跟谁比照。大家都喜欢向高标准看齐,所以总是容易郁闷;大家也喜欢花时间纠结于小事上的得失,回头一看才发现时间花得冤。
千金还难买寸光阴,与其营营役役,不如尽量让每一天都真正活过,因为,每一天,都是余生的第一天。
一切要从2006年春天,塔塔介绍我去《瑞丽时尚先锋》拍照说起。
塔塔由于工作关系,自然和各类时尚杂志很熟悉,她在2006年年初作为滑雪高手客串了一次《瑞丽》的模特;年中同一栏目还需要表现健康生活的模特,塔塔就顺势推荐了我。
拍摄地点选在另外一个模特的家里。那天,我提着一袋子衣服,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头发短短的姑娘,年龄和我相仿,大眼睛,又瘦又白,脖子细细的,穿着颜色清淡简单的衣服。几个采访对象都已经来齐了,大家彼此简单介绍,杂志编辑告诉我短头发姑娘是今天的化妆师,叫老王。
明明和我岁数差不多,敢被人称作老王,不用说肯定在江湖上德高望重。我连忙洗好脸,坐下来开始让老王给我化妆。化妆的时候我百无聊赖,就从镜子里观察老王,心想人家化妆师就是时尚啊,头发短得都要露出青头皮了。也就是她,够白够瘦,五官又精巧,剪这个发型才好看,换作是我,万万不敢尝试。健康运动题材的妆面势必要清新自然,老王动作轻巧熟练,很快完成,末了还把我的头发绑了一个少女式的马尾辫。
随后摄影师进来了,挺年轻,看来是拍摄现场唯一的男性。这个男的也是相当瘦,T恤晃荡在身上,颜色和图案倒很别致。头发是烫过的,有点蓬蓬的,像陈奕迅早期的发型。他布置好照明,就很有效率地马上开工了,边举着相机边和大家轻松地聊天儿,一个一个地引导姑娘进入拍摄状态,摆出各种充满活力的样子。每捏一张,他都不忘记表扬一下模特,而且那表扬听上去特别亲切真诚,像邻居二哥那么自然。我们都给夸得乐呵呵的。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结束的时候几个姑娘已经混熟了,坐在一起开始聊天儿。老王早早地就收拾好了化妆箱,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摄影师也迅速地把灯和器材整理好,拎起来就走。
一个姑娘叫住他:“您这就走了啊?您贵姓啊?我们打算一会儿直接去聚餐,您不一起来吗?”
摄影师笑了:“我姓张,我得回单位开会去,你们替我多吃点啊。”
我们异口同声:“张老师再见!”说完互相看看,笑起来。看来大家都挺了解,在电影电视和时尚圈儿,一般都把长辈、前辈尊称为“老师”,尤其是在摸不准江湖地位的情况下,在姓的后面加个“老师”准没错。
老王紧跟在张老师后面也要出门,我们又连忙叫老王,她回头微微笑说:“我也得去开会。”我们只得看着她细细的小白脖子一闪就消失在门口。
杂志编辑转回头来神秘地笑:“你们真够笨的,没看出来人家是两口子啊?”
“啊?没有啊!”我们都茫然。
“没看老王一直帮着支灯,打反光板啊?”
“哦,对啊?一般不都是助理干的吗?”一个做职业模特的姑娘问。
“一般拍片儿,他们两口子就能搞定,强吧?”编辑很得意。
我赶紧说:“我还说呢,刚才看见他俩穿着一样的鞋,我以为是因为那个鞋流行呢。”其实刚才我就想问来着,怕人家发现我不时尚,没好意思。
“他俩情侣鞋好多双呢。”编辑说。
“那他俩真开会去啦?是不是嫌跟咱们吃闹得慌啊?”有人怀疑。
“肯定是真开会。他俩好像是搞建筑设计的,拍片儿是业余爱好。”看来编辑跟他俩也不是很熟。
“噢。”我们都露出了艳羡的神色,各人肯定都四下里对照了自己一把,瞧人家主业副业都这么带劲,还志同道合,夫唱妇随,自己跟人家差距真大啊。
过两天见到塔塔,可是吓了一大跳。塔塔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把好端端的长发剃成了秃头。圆滚滚,锃光瓦亮!
“你干吗啊你!”我捶胸顿足,替她的头发扼腕叹息。
“只有我们这种天生丽质的人才敢玩光头造型哪!”塔塔一点儿也没有后悔的样子。
“你们是谁啊?”我倒想知道谁还能像塔塔这么胆儿大。
“老王啊!你不是见过她了吗?你拍《瑞丽》的时候也应该是她化妆吧?”
“哦。但老王不是光头啊,她是头发剪得特别短。”我想起来了。
“我不是先拍的吗?你拍的时候她又长出来了。我跟她学的,我觉得她光头特好看!”塔塔仰着小脖子,充满自信。
长发已然变光头了,覆水难收,我只好细细打量塔塔的新造型,客观说不算丑,反倒显得她的轮廓特别明朗,五官更加清晰。
“还是没有老王的好看。她白,你黄;她瘦,你胖啊!”我毫不留情地说出了我的真实想法,谁让我和塔塔是好姐妹呢。
“哼,你真讨厌。”塔塔不理我了,我知道她肯定不会真生气。
过一个月杂志出来了,我一个中学女同学在MSN上问我:“我看见你《瑞丽》照片啦!好看。摄影师姓张吧?他是我大学建筑系的师哥。”
“是吗?世界真小。”我记得编辑也说过,张老师是建筑设计师。
“他老婆是我们师姐,他俩是建筑设计院的同事。”
“对,他老婆叫老王,她给我化的妆呢。我觉得他俩很强!”
“他俩在我们大学是很著名的一对儿,在一起有十年了!”
“十年来一个大学、一个单位,还一起拍片儿啊!”我惊叹。
“他俩一直是摄影爱好者。老王可是他们单位项目主力,我们这行挺辛苦的,老加班,每年还得考证呢,能坚持爱好的不多了。”我同学对他俩的钦佩之情溢于言表。
2006年夏天,塔塔给《男人装》拍照片,拍完又鼎力推荐了我。
这次不一样,这次可是大片儿。编辑介绍说,一个跨页上都会是我在那儿玉体横陈,对模特身材要求极为苛刻。拍照前几天,我一直惴惴不安,唯恐身材不够有型,于是临时抱佛脚,每天咬牙游泳1000米。去拍照的路上我内心更加忐忑,心想《男人装》的摄影师,得见过多少货真价实的美人儿啊?得拍过多少气势磅礴的大模啊?我论脸蛋不够妖娆,论身材又不够有料,如果人家从取景框里看见我那僵硬的小矮个儿,会不会摇头叹息,对着电脑修片的时候,会不会忍不住骂街啊?
拍摄地点在一个高层建筑里,到了大堂,我决定磨蹭一下,缓一缓再上去。
刚开始深呼吸,看见电梯门口有一男一女提着大包小包,似曾相识。再一看,嘿,是老王和张老师!我那个激动啊,赶紧跑过去打招呼:“张老师,王老师!这么巧啊!”一激动差点把老王叫成“张师母”。
他俩看见我都点头微笑,很快就认出了我。
“今天您拍?”我问张老师,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今天拍您?”张老师逗我,完全没有失望和犯愁的表情。我顿时松弛下来了。
“得嘞,我帮您拿。”
电梯门开了,我去争抢老王手里的箱子,感觉神清气爽,万里无云。
我替自己高兴,也替他俩高兴。这个行业应该有不少竞争对手吧,他们夫妇只是作为爱好来做,已经做到这个级别,难能可贵。
大片儿的拍摄规模明显升级了。杂志社来了两个编辑现场指挥,其中一个好像还是领导。老王给我化妆也显得格外慎重,速度比上次慢了不少。老王还是那么瘦,但是头发长了很多,好像还做了新发型。近看眼皮儿上抹了小蓝眼影,比上次素面朝天好看许多,显得整个人清爽灵动。
老王正给我化着妆,又来了一个拍照的姑娘。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姑娘脂粉未施,但是真正漂亮,眼睛又黑又大,鼻子挺直得让人心碎。
我脖子不敢乱动,只好一直斜着眼儿打量新来的姑娘。
老王发现了我眼神里的羡慕嫉妒,马上对我说:“那姑娘真好看哈?你们都挺好看的,你眉毛长得真好。”老王给我刷了刷眉毛。
“我脸多平啊!我眼角还下垂!我也想要她那样的鼻子,还有吊眼梢。”我不无沮丧地嘟囔。
“各有各的好看,不用羡慕别人。你还不满足啊,要是不够漂亮能让你上《男人装》吗?”
老王说得有道理,我踏实多了。老王开始给我涂嘴唇,我乖乖让她涂,不说话了。
刚踏实十分钟,那姑娘的男朋友来找她了。哗,长得跟巅峰时期的黎明似的。拿着给姑娘买的草莓冰沙,拎着姑娘装衣服的名牌大包,一进场就嘘寒问暖,姑娘笑得咯咯儿的。
我眼巴巴地看着,不吭声。
“你男朋友今天陪你来拍吗?”老王真狠哪,一问就问到我软肋。
“我没有男朋友!”我好可怜,老王和那姑娘,都成双成对。
“眼下没有而已,这对你来说还不快?好了,化完了!”老王表情淡定,最后给我刷了几下散粉。当然了,她都有老公了,肯定不担心这个。
此时老王的老公张老师已经忙前忙后地布好了灯,准备开拍,他俩时间可掐得真准,训练有素。每拍一个场景,张老师伉俪就一同讨论模特的姿势和构图,该补妆的时候补妆,该打光的时候打光。一路拍下来,行云流水。
那天大家心情都似乎格外好,一直有说有笑到收工吃饭。饭桌上有张老师和老王,还有漂亮姑娘及其男友。我把这两对都看了又看,暗暗想,如果有一天,我有了老公和家庭,我也要张老师和老王的格局,像他们那样,成为志同道合的战友兼伴侣,风雨同舟,荣辱与共,双剑合璧,仗剑天涯。
一个月后杂志出版,我翻开来一看,喜不自胜。照片里,我眉眼妩媚,身段玲珑,颇有巨星气质。我拿着杂志到处显摆,大家都夸拍得真好,说摄影师肯定是大师,我说当然是了。
我把杂志珍藏起来,跟塔塔说,一要感谢老王化妆到位,二要感谢张老师拍照传神。他俩真是天作之合,一对璧人,以后还找他俩拍。
后来一段时间,我和塔塔都没怎么捞着上杂志的机会,倒是张老师在圈中声名鹊起,名字开始出现在更多的明星美人儿杂志上。再仔细看,摄影师名字旁边肯定还有化妆师的名字,没错,那名字当然都是老王的。
2007年秋天的一个早上,我刚打开电脑,一个MSN的对话框突然跳出来:“张老师的老婆,老王,昨天去世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再看说话人,是我的中学同学,张老师的大学师妹。
我震惊、错愕,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一个字一个字重看,不敢相信。
我同学继续打字:“是癌症。”
我飞快地问:“什么时候查出的癌症?我前几天还在杂志上看到她名字了啊!”
“听说有几年了,病情一直反复。他们对外没怎么说过吧。唉……”
我抓起手机打给塔塔,她的反应很剧烈,没有办法不剧烈。
这样的事情,我们一直以为离我们还很远很远。
那一次,我和塔塔说了许多话。
塔塔跟老王见面次数更多,也更熟悉。塔塔说上个月还见到过她,只是发觉她越发瘦了。对啊,她那么瘦,那么苍白,还曾经剃过光头,这都是癌症患者的表现,粗心的我们,竟然从来没有意识到。
我和塔塔倒叙着回忆每一次见到老王的情景。塔塔开始难过和自责,她难过自己跟风剃了光头之后,还去给老王看,老王只是微笑地看着她,告诉她挺好。老王肯定从始至终清清楚楚地了解自己的病情,我们却从没听到过她的叹息。
老王每一次都专注地给我们的脸画上美好的颜色,听我们没完没了地诉说各种小烦恼、小困惑。当着老王那样每天面临残酷考验的人,我们竟然还好意思说!我们竟然无知到索取她的鼓励和肯定!老王才是真正需要鼓励的人,老王经历的压力与痛苦,应该比我们谁的都大。无法想象,我们当初都干了些什么啊!
突然觉得,我和塔塔,我们这些拥有健康的姑娘,每天所讨论的减肥、衣服、挣钱、旅游、恋爱,乃至所谓人生哲理,在老王面前,都显得无比的荒诞可笑,不堪一击。
那张老师呢?现在剩他一个人了,他在做什么呢?他该怎么办啊?
我不敢想。我发现我的人生经历是如此的浅薄,前半生里,我只失去过一只猫,就已经泣不成声。失去最亲密的爱人,会怎样?真的不敢想。
我和塔塔发现,我们根本没有资格去安慰张老师。对张老师,说什么才能不苍白?说了悲痛会少一点儿吗?
我们打开张老师的博客,看见两个人甜蜜的合影,到某一天,戛然而止,而那一天,除了一个日期,什么也没有写。
事隔两年,又是因为拍照,我们再次见到了张老师。他辞去了建筑师的工作,专心做了一名真正的摄影师。是的,人生很短暂,为什么不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呢?我们在他的摄影棚墙上,看到一张许多鞋子的照片,每一款,都是一大一小的两双。大鞋都已经破旧了,小鞋还是干干净净的。我想起了遇到他们的第一天。
我们不是张老师和老王最亲密的朋友,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十年是如何一起走过的,但我们猜测他们一定如同所有深爱的伴侣一样,许诺过永远,永永远远。
死生契阔。永永远远,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
我珍藏的那本杂志里,永远留有老王和张老师的名字。两个名字紧紧挨在一起,在被照片定格住的瑰丽光影里,莫逆于心,相视而笑。
Part 2 事业篇
先赢了再说。
弱国无外交,女人当自强
以基督山伯爵为榜样,报复负心人所激发出来的女性斗志,真能干成不少事儿。不论起因与过程如何伤痛艰辛,人前变得更强大总是好的。而且强大之后的人,反而更容易对过往释怀。
报复与否,斗志都是好东西;有它没它,让自己争气,才是王道。
每年六月,艳姐的生日派对,我等是必须要捧场的。
我、小曼和何大人提前几天就开始煞费苦心地挑选礼物。艳姐的生日礼物相当不好选,一要彰显我们的品位,二要蕴含我们的祝福,最重要的,是要拿得出手。
拿得出手,意味着该礼物必须能在国贸和新光天地一层的大牌店里面看得见,或者在官网上查得着。
国贸和新光天地,我自己难得去一次,但是为了艳姐,我去了。
经过慎重的权衡比对,我选择了爱马仕的丝巾一条。丝巾图案细腻妖娆,我坚信一定能够匹配艳姐那独特的气质,我更满意的是爱马仕的包装盒和手提纸袋,那明晃晃的橙色,大老远就特别扎眼。Gucci和L.V.甭管东西怎么样,包装是深棕色的,就只能先靠边站。送艳姐礼物,倘若旁人瞅不见,便如锦衣夜行,等于没送。
夜幕降临,我、小曼与何大人各自在家沐浴更衣,涂脂抹粉。按照我们的经验,今晚一定是一个花团锦簇、争奇斗艳的盛会。城中各路白天见不着的漂亮姑娘都会从各种豪华场所杀将出来,把派对现场装点得杀气腾腾。我这种个矮点儿的,务必用高跟鞋找齐身高,小曼和何大人则需要用连衣裙勒出小腰儿来,还要大胆启用在灯光下强烈反光的配饰,最终做到闪亮登场,无怨无悔。
虽然我们平日都动辄以内外兼修自居,强调我们靠内涵和知性取胜,但这种关键场合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在音乐劲爆、小酒微醺的氛围中,没人管你是初中还是硕士学历,皮囊指导一切。所以,从头到脚,必须全副武装,我们“灭绝组”纵然人少不成气候,但输场子不能输人!
这样的大局,一定要不醉不归。我没开车,出租车司机一路上被我的香水味儿呛得直咳嗽。到夜店门口,一下车就看见黑衣黑裤的保安早已严阵以待,个个儿都别着耳麦,表情庄重地引导鱼贯而至的车辆停车入位。我一路往大门走,听见找车位的车主报的都是同一个包厢名。
“V8的客人,您请这边停车。”保安右臂挥向一排预留车位。得嘞,我也去V8,看来今天大家都是艳姐的贵宾。等我再朝那排预留车位仔细点儿看过去,倒吸一口凉气,一排十几辆车,就没有一辆下一百万的!多亏我今天没开车来,这要开来了,我是停还是不停?这不是给艳姐丢人吗?
正琢磨着,门口两侧的保安突然齐刷刷站定、鞠躬,我回头一看,艳姐仪态万方地从X6上下来了。在保安夹道欢迎中,我跟着艳姐进了V8,包房沙发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香水味和烟味掺杂,音乐震耳欲聋。欢笑拥抱之后,我连忙递上那黄澄澄的爱马仕纸袋,艳姐双手接过纸袋,热情道谢,然后把我的礼物放置在包房一角。
我骇然发现,包房一角的礼物已经堆积如山!
我的纸袋颜色虽然算亮堂,但是架不住Fendi的纸袋是明黄色的,Prada的纸袋是纯白色的,Cartier的纸袋是酒红色的,还有Tiffany的纸袋是浅蓝色的。我精心挑选的黄纸袋刹那间就被无情地湮没,只成为花花绿绿中的一抹,而且,这一抹颜色,还没别人的面积大。
我坐下来,四下打量今天包房的布置,屏幕下方有两个圆桌面那么大面积的花束,全部由密密麻麻的红玫瑰扎成,我看第一眼还以为是俩红桌子呢。一圈长沙发前面有两个玻璃茶几,一左一右各放着一个大蛋糕,依旧是桌面那么大,其中一个还是五层的,和五星级酒店两百人豪华婚礼上的蛋糕同等规模。来宾的杯子和骰盅,围着蛋糕放了一圈儿。由于蛋糕太占地儿,酒和饮料都只好放在四个推车上,由服务生张罗着,随喝随调。服务生都特别会来事儿,艳姐刚刚用纤手拿出支烟来,马上就有服务生弯下身子来“啪”的一声给点上,艳姐脸上于是小光一闪,妖娆非常。
人越聚越多,小曼和何大人也陆续到了,她俩一进门就看见巨型玫瑰花和蛋糕,先吓了一跳,然后好不容易在欢乐的人堆儿里找到了我,坐到我身边。
“你礼物呢?”我看小曼空着手。
“我明天找艳姐,单独给她。”小曼表情有点儿诡异。
“但今天是正日子啊!”我怀疑她是没准备好。
“明天送,艳姐才能记住!你看那么一大堆,再喝多点儿,分得出来谁是谁的啊。”
“噢,是哈。”我恍然大悟,觉得小曼真机灵。按说大户人家收礼,现场都要唱礼的,现在不兴这个了,真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音乐声突然间更大了,人群跟着欢呼扭动起来,我们想再交谈已经听不见,想站起来又怕有人抡着自己,刚好果盘来了,各自闷头吃。再抬头,发现人群已经向一侧聚拢,这才发现今天的包房里,并不是切的外场音乐,而是包房自己的驻场DJ!我们出没夜场也有些年头儿了,这么大的排场,今天还是头一次见。这下好了,今夜舞曲尽在掌握,想点什么让DJ搓什么!“来个‘My Humps’,‘My Humps’!”我坐在那儿嚷嚷。
接下来是当红嗨曲大连播,一气儿放了有十首,大家跳出了好几次小高潮。艳姐被人群簇拥着,如众星捧月,又如百鸟朝凤,我们坐着看得不真切,只见人群中央有个香奈儿的发卡频频闪烁,棕色的发丝上下翻飞。艳姐跳舞我们是见过的,四肢柔韧,节奏鲜明,早先的民族舞功底可见一斑。
包房门突然开了,几个酒保拿着各种瓶子杯子进来,迅速地搭成金字塔,恭请艳姐来到正前方,然后点燃其中的几个瓶嘴,开始表演花式调酒。表演到最后一个环节,整个金字塔熊熊燃烧,火光照耀下,艳姐的小脸笑盈盈的,容光焕发。三十岁的艳姐,依然是个大美人儿。
午夜12点,DJ搓出了《生日快乐歌》,大家立刻起立围拢,帮艳姐点燃蜡烛。吹熄之前,艳姐双手合十,在众人的注视下默默许愿,我看见她呼吸逐渐放缓,面色沉静下来,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我猜,她许下的愿,仍旧和上一次的一样。
上一次,我们去的是雍和宫。
几年前,艳姐是何大人介绍给我的新客户。据何大人介绍,艳姐在北四环附近开了一家茶餐厅,店面不小,有三四百平方米。餐厅的饮料、菜品种类丰富,生意兴隆。我第一次拜访她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餐厅门口竟然没有车位。见艳姐的第一面,只觉得是个标准的南方美女,鼓鼓的小脸儿,吊眼梢,身体柔软纤细,她的眼神儿很特别,谈话的时候喜欢盯住你看,异常锋利,躲都没处躲。
我为艳姐的一家新店做整体设计,合作过程中我发现,她是典型的小身体、大能量。她忙起来,能够不吃不睡,连轴转地和各种供货商谈事儿、签合同,但依然保持头脑清醒,不急不躁,战斗到把事情全部解决。新店开张之前无数琐事,她都事无巨细,每必躬亲。尤其是装修倒计时那几天,战线拉得一长,我有时候走神儿掉链子,回过神儿来再看她,仍然在目光炯炯地呵斥装修队,我顿时无地自容。
后来知道,这店是艳姐和她年龄相仿的男朋友共同开的,但由艳姐全权打理。还听说他们在一起已经五六年了。我觉得挺羡慕,两人有个共同的生意,是最好形式的志同道合。就算白天累点儿,到晚上两人趴被窝里一数钱,肯定无比快乐。我估计艳姐也这么认为,因为她每次忙活完一天,总是在店里一角坐下来,点根烟,深吸一口,然后微笑着扫视全场,徐徐吐出。
新店开张三个月即告赢利,我也觉得很欣喜,去店里和艳姐庆祝。正闲聊间,突然有一个顾客走向艳姐,与她轻轻耳语,艳姐顿时色变,我感到大事不妙。
“走,陪我去钱柜唱会儿歌。”艳姐没有看我,拿起包就走。我知道今天义不容辞。
我判断得不错,艳姐的男朋友要离开她了。其实她早已察觉,所以才越发努力地去经营他们的餐厅,为了证明她是聪明和优秀的。但她的努力显然没有奏效。
艳姐唱了一首又一首悲伤的情歌,她的音质相当不错,更因为有真情实感,格外凄婉动听。
伤心情歌唱了一夜,第二天,我昏睡到中午,而别人告诉我,艳姐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出现在餐厅,检查厨房,培训员工。
几个月后,何大人告诉我,现在艳姐就剩自己一个人了,一个人管理着两家餐厅。过去有很多顾客,是她男朋友的朋友,现在也不再来了。原来她男朋友疏通好的人脉,她也要自己重新来过。我去看望她,她瘦了一些,眼睛显得越发大和明亮,神情中却找不出任何落寞和沮丧。“走,陪我去跳舞。”艳姐说,语气斩钉截铁。
也是在这家夜店,艳姐和我整夜喝酒跳舞,她一杯我一杯,她还好,我却醉了。恍惚中我想起自己和艳姐其实同病相怜,一会儿替艳姐伤心,一会儿替自己难过。艳姐后来好像反过来安慰了我,好像后来还把喝多的我拖回了她家。
第二天我在艳姐家醒来,睡眼惺忪间,看见艳姐已经站在我床边,梳洗打扮停当,清清楚楚地对我说:“走,陪我上雍和宫。”
我俩在大雄宝殿前,双双许愿。艳姐说,她求的是金银财宝;我说,我求的是如意郎君。
“你为什么不求如意郎君呢?”我问。
“金银财宝不长脚,我心里有底。如意郎君有一时容易,有一世难,有了心里也还是没底。”艳姐直视着我眼睛。
“也对,你先保证金银财宝,然后有里儿有面儿,不怕没有如意郎君。”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想着,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嘛。我的境界看样子就这么高了。
佛祖显灵加上天道酬勤,艳姐现在已经有了七家店,分布在北京四九城,旗下员工逾百人,且都训练有素,唯艳姐马首是瞻。家家店灶火畅旺,顾客川流不息,对环境菜品交口称赞,结完账不忘再把艳姐的美丽与成功口口相传。人气就是这样水涨船高,艳姐的粉丝越来越多,生日派对上高朋满座,绝不是靠虚名。
回顾完这一路过往,艳姐已经端着酒杯转到我们前面了。酒过三巡好几回,艳姐面若桃花:“干一个呗!”
艳姐说罢仰起粉色的小脖子,一饮而尽。
服务生见机,连忙又给倒满。
“干一个,必须的!”我赶紧跟上,一点儿都没犹豫。洋酒兑饮料加冰,入口只有甜味儿,后劲儿上来再说上来的。
“这么就干了啊?一点儿祝酒词都没有。”小曼可能犯了职业病,电台放歌之前一般先铺垫两句。
“那就祝艳姐生日快乐!永葆青春!”何大人建议。
艳姐笑盈盈地看着我们仨,沉吟了一下,再次举杯,一字一字地说:“为荣誉而战!”我们仨精神一振,随即同时将酒杯高高举过头顶,一齐说道:“为荣誉而战!”艳姐心满意足地转身,返回到欢乐人群中,马上又被包围了。
从臭跑龙套的做起
我们中华文明是有这个传统的:刚入行都先从学徒做起,就算学武功也要先挑水扫院子,干得好了,师傅一高兴才愿意教你两手儿,所以让师傅高兴很重要。
甭管入了哪行,甭管别人怎么说,最要紧的是干起来自己开心。这么看来,很难说是当凤尾还是当鸡头更好,要我说开心最好。
中央电视台,乃一代又一代的广播电视人才为之心驰神往的最高殿堂,威震四方。
2001年,我将从北京广播学院毕业,在望眼欲穿中终于迎来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份差事——央视实习生。
为了这个差事,我做了些准备工作。比如考了普通话一级甲等证书,选上学院优秀干部,又争取先进入了党。同时每天朗读《人民日报》,关注时事新闻。经常观摩著名播音员的一颦一笑,琢磨他们语调的抑扬顿挫。为了在镜头前显得心胸宽广,我还请化妆师剃掉了左右眉头各一截眉毛。
中央台的演播厅对我并非十分陌生,我分别在十三岁、十四岁和十六岁去录制过各种少儿节目。尤其在十三岁参加的节目里,我客串一个小主持人,有一段五十字的台词,录制之前在家里简直背到天荒地老。当天节目的嘉宾是李修平老师,她听我说完台词,笑盈盈地对我说:“你的口齿和声音都不错,以后可以当播音员。”就这么一句话,十三岁的我信以为真,等啊等,五年之后高三毕业,就去报考了北京广播学院播音系。现在北京广播学院早已改名叫中国传媒大学,为了叙述起来亲切,请允许我继续简称为广院。
播音专业是个另辟蹊径的面对大众的小众学科。都说这个专业对人才的要求不是一般的全面和复杂。通过层层选拔和培养,将来输送到电视台面对广大观众的时候,要口齿清楚,要形象端正,要言之有物,要掷地有声,要不怯场,要人来疯。
我对照哪条都有差距,我说话着急了就拌蒜,面颊带婴儿肥,不关心国家大事,观点一律停留在中学议论文水平,我见了熟人说话不着四六,当众说话就扭捏失语。多亏广院复试那天我抽到的即兴演讲考题是“高考倒计时之感想”,正巧我那两天给班上出板报,从《少年文艺》里抄写了一首内容相关的诗歌,凭借着对诗歌原始的热爱我还自己吟诵了几遍,竟然大致背下来了。于是我在数位德高望重的主考老师面前,将该诗又佯装镇定地背诵了一遍。我猜一定是这首诗成全了我,让主考老师以为我非但面无惧色,竟然还出口成章、信手拈来,于是认定我是可塑之材,录取了我。
广院四年如白驹过隙,在我全然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糊里糊涂就毕业了,就这样开始了实习生生活。刚才忘了说,我实习的第一个工作内容非常重要——给央视新闻中心播音组的各位前辈老师取盒饭。
如果是央视晚间档的新闻,比如9点的新闻,那应该在7点甚至更早就开始准备了。准备工作包括化妆、整理发型、熨烫衣物、更衣、为部分新闻画面配音、熟读稿件。盒饭就是为晚间工作的播音员们准备的。我需要按时到达另外一个楼层发放饭盒的地方,报个数目,然后拎着饭盒回到播音组办公室,摆放在中间那张桌上的一角。除此之外,我有大把时间,可以坐在全中国最权威最核心的播音间的后台办公室,看各位老师如何游刃有余、举重若轻地准备每天的节目。因为播出安排的关系,我隔一天会见到一次李修平老师,她依然和当初一样高挑端庄,我告诉她九年前的少儿节目上她曾说过我适合当播音员,她惊讶地笑了。
实习的日子里,我每天在央视走廊里穿行,看一间接着一间的演播室和机房,门口“正在录制”的黄灯总在闪烁,工作人员都是行色匆匆地在其间忙碌穿梭。
我都是在一旁怯怯观望,自卑感油然而生。因为我看见每一个人都在专注于他们手中的工作,根本不像我这般左顾右盼,无所事事。文字编辑们要么在打电话沟通,要么在电脑前写作;非线机房编辑对着无数按钮,操作自如,手法之娴熟叫人眼花缭乱;播音员和主持人不是正在播音,就是手握稿件正在赶往演播厅的路上。导演和导播成为我最敬仰的职业,因为他们总是看上去成竹在胸,面对一排排不同画面的监视器和外星飞船般的控制台,仍然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那段时期,“真才实学”这个词儿一直在困扰着我。我无数次纠结于我本人可怜的“真才实学”。我理解“真才实学”应该是一技之长,并且必须是人无我有、鹤立鸡群的。一想到我除了把普通话说得标准一点以外并无过人之处,心情就十分黯然。况且在这里,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只是最低标准。如果像一些著名主持人那般可以机智诙谐,口若悬河,也算是天赋异禀,而我尚没有机会在镜头前开口自主表达,我甚至都不知道待我果真面对镜头时能否组织出顺畅的语言。这么想来,我根本就是一无是处。
自卑的巅峰终于到来。
那一天我溜进一个机房,观摩一个非线编辑人员剪辑电视短片。看他如何使用镜头语言和时间点来叙述情节,看到疑惑处,不禁向他请教,慢慢就该片的内容和他交流起来。这个时候该片的导演进入了机房,参与了我们的讨论。
我并不认识这位导演,正因他的平易近人心生感激时,他突然话锋一转:“你刚毕业的吧?你是文编(文艺编导系)的?”
我心下一沉,立刻底气全无:“我播音系的……”
“咳,播音系的啊?你们播音系的会什么啊?”导演不再正眼瞧我,把注意力集中到短片上去。
我无声地退出了机房,心情跌到谷底,无限自责。扪心自问:我是否真的什么都不会?!同时我又很困惑,因为依稀记得大学之前我都自诩或被称赞为是一个有才华的孩子,画画和表演也都曾四处得奖,现在看来竟不过是雕虫小技,无以为生。
几年以后,当我看周星驰的电影《喜剧之王》的时候,一下子从剧中动辄提到的“臭跑龙套的”台词中看到了当时的自己,刹那间明白。在我一无所知、一无所有、一无所成的时候,别人如何判断和认知我的能力,给予我尊重和肯定呢?我没有成绩,别人也无从肯定,这不赖别人,也不能赖自己,毕竟自己刚刚起步,就是无名小卒。无名小卒,是必经之路。并不羞耻,谦卑就好。
这样萎靡了一个月,天上掉馅饼,播音组突然派我去给“每日城市空气质量”配音。我终于拿着稿件,坐进了配音间,面对一扇玻璃、一盏小灯,兴奋地读出“北京,空气质量良;天津,空气质量优……”那么多省、自治区、直辖市,每天都能念个遍,比起拿饭盒,真是过瘾。
又过了一个月,真正来了个大喜讯,播音组选派我和另外几名实习生轮班直播整点新闻。我们也终于可以像真正的播音员一样,风风火火地走进办公室,化妆、整理发型、熨烫衣物、更衣,然后配音、熟读稿件。同时有几个实习生参加播音,自然有比较和竞争,大家每天互看直播,点评交流,日子过得很快。
那一天,轮到我直播下午4点的新闻,我早早地化好了妆,换了衣服,配好了音,然后等着编辑给我播音稿。我拿到播音稿时距离直播还有一刻钟,时间紧迫,我速速看了一遍,正准备看第二遍,突然一阵内急,这是紧张的表现之一。我于是把稿件放在桌面上,上厕所去了。从厕所回来,桌面上空空如也!我的播音稿不见了!
这里要解释一下有关新闻播音的技术内容:央视的新闻播音,播音员使用的是手动提字器。工作原理是播音员随着朗读慢慢推动手中的稿件,由垂直向下的摄像镜头拍摄稿件内容,再把稿件内容的影像投射到正前方摄像机前的玻璃板上。所以,播音员丢了播音稿,有如战士丢了枪,拿什么上场啊?战士还能赤手空拳战斗,播音员能干瞪眼吗?
“播音稿呢?播音稿呢?”我的血液瞬间涌入大脑,头皮发麻,开始哆哆嗦嗦地寻找我的稿子。此刻另外两个实习生也在房间里,都帮我找起来。
播音组的办公室不大,找了三圈没有,五分钟已经过去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我能做的选择:
选择A:去编辑部重打一份。
我初来乍到,应该去找谁重打?剩下时间够不够重打?被编辑部知道弄丢了稿件我会不会完蛋?
或者选择B:继续寻找。
我去厕所的两分钟里,稿子长脚了吗?自己乾坤大挪移了吗?不能。一定被人恶意藏起来了!藏哪儿了?一定还在这间办公室。如果我是她,我会藏哪儿?
我迅速地用目光扫描整个房间,走到房间一角一个纸箱旁蹲下,开始狂翻。这个纸箱是专用于收集每天用过的播音稿的,已经装满整整一箱。
终于,仿佛找了一万年,我在纸箱的底层,发现了我那宝贵的播音稿!看见稿件的那一刻,我激动的心情绝对永志难忘。
在离直播还有两分钟的时候,我后背汗涔涔地进了演播室,手好像还在止不住地抖,但毕竟我有稿子了。
直播很不理想,一来稿子不熟,二来人已经吓蒙,我播错了两处,其中一处的错误非常弱智。当我播报到一个特大抢劫案犯罪分子伏法的新闻时,原文是“抢劫现金三百多万元”,我竟然能头昏到读成“抢劫现金三千多万元”。
编辑部领导从他的办公室冲出来呵斥我:“你有没有常识啊?三千多万现金怎么抢?拿得动吗?这样下去我看你还是别播了!”
我望着他,突然觉得生活原来如此残酷和悲凉,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
后来平安无事,领导并没有真的封杀我,还是让我继续播了下去。但我已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好几次做梦丢了稿子,在冷汗中猛然惊醒。有时候大白天也会突然间后怕到全身痉挛,如果,那天一念之间没想到去翻纸箱,会怎么样?我不敢往下再想。
从此我即使上厕所,都蹲在那里死死地捏住我的播音稿,做到人在稿件在!我想我是从丢稿的那一刻起,意识到一入央视深似海。虽然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在真正的险恶江湖里,有人想让你死,你真的有可能死得很惨。当有利益之争的时候,我不犯人,人也照样会犯我!
再后来,在央视内部春节团拜晚会上,我代表播音组出了一个节目。节目内容就是在一首歌的伴奏下表演现场作画。我中学时候靠这个表演远渡重洋参加过挪威冬奥会的世界儿童表演,手艺还在。只不过我把抒情音乐换成了劲爆流行音乐,把小朋友手捧和平鸽改画成凹凸有致的大美人儿。节目结束时掌声热烈,我觉得终于人尽其才,美滋滋地走下台,经过李修平老师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我当时要知道你画得这么好,绝对不会鼓励你当播音员!”
我最终没有选择继续做播音员,而是真的从事了与视觉审美相关的领域。直至今日,央视在我的心目中仍然硕大无朋,无所不能。当我不经意听到央视新闻的背景音乐响起,常常会有时空交错的感觉,仿佛自己有个分身依旧战斗在新闻播音的岗位上,只是比较起来,我的真身更为眼下正在从事的行业着迷。但当我再仰望央视的大楼,我可以说,我来过,我看到过,我也播过了。
遭遇潜规则
规则就是看演出前在售票处买票,潜规则就是看演出前在黄牛党手里买票;规则就是考试前背书抱佛脚,潜规则就是考试前拎着点心匣子去出题人家看答案。
鸡鸣狗盗也是为了更好更快地成事儿,但没潜的不一定不成事儿,潜了的也不一定就是走了捷径。
“潜规则”这个新词儿一被提出来,我第一分钟就理解了。就像我认识了一朵花的模样许久之后,突然被别人告知了花的名字,而且这名字还挺传神。
新词儿一出,人们很激动,好像大白天里突然见了鬼。人们虽然早知道世界是有鬼的,但这下总算把鬼看真切了。广义的潜规则,涵盖了很多种类的行业和事件,但由于天性使然,人们说到鬼,普遍喜欢艳鬼;谈到潜规则,也就普遍想到狭义的潜规则,就是那种粉红色的。粉红色的潜规则可以用来捕风捉影、口耳相传,适于作为佐餐的谈资,引发无数遐想,消磨掉许多时间。
大家伙激动的时候,唯有一小撮人默不作声。这一小撮人包括有能力潜别人的人,听了传言不过在暗处冷冷一笑;还包括有资本让别人想要潜,或者已然被潜过的人,牙早都被打碎了,咽在了肚子里。其中一定有一些初来乍到怀揣梦想的年轻姑娘。
我和玮玮在大学毕业之际,就曾为了捍卫自己的人格和行业形象,与别人辩论:敢说我们这个圈儿不好、这个圈儿乱?你那都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你又不是真混这圈儿的,你怎么就知道了?再说了,就是真有,我们也永远大义凛然,出淤泥而不染,我们就不向社会阴暗势力屈服!总归是邪不压正吧?我们就不信了,做一个善良努力有实力的人,社会还会打压我们不成?
说完这话没两天,我在一个高尔夫栏目试镜通过,玮玮也被一个娱乐节目录取,我们欢天喜地地奔向了新的工作岗位。
高尔夫栏目的导演,也是该栏目的独立制片人,是个说话滔滔不绝的北京人,大家都叫他鹏哥。鹏哥个子不高,脸上总是放着光,一副创造力旺盛的样子。试完镜之后,鹏哥大大地表扬了我,告诉我先回家自学高尔夫知识,多做功课,一个月后节目筹备完成,进棚录制。我喜不自禁,觉得自己很幸运,工作来得轻松容易。
栏目组经常聚餐,鹏哥总是带着摄像与编导主力几个人东吃西吃,席间还连带举行工作会议。我参加了两次,看到整个队伍相处融洽,很是开心。接触多了,发现这个高尔夫栏目也有难处。由于是制片人承包类节目,所以节目前后的广告和冠名等,要依仗赞助商的赞助。拉赞助自然是要花工夫的,但这个不是我要担心的事情。
除了与栏目组内部人吃,鹏哥说还要拉上我和赞助商一起吃。鹏哥说得在理:人家看到你栏目主持人的水平,才能去判断栏目整体的质量,才会有信心赞助你。我觉得我已经是栏目组的一分子,有责任义务帮助栏目组增光添彩,就义不容辞地答应了。
这一吃不要紧,绵绵无绝期。
星期一和场地赞助商,星期二和球杆赞助商,星期三和球衣赞助商,依此类推,周末无休。我吃得浑浑噩噩,胃肠颠倒,好歹总结出几条:但凡生意有点规模的人,第一爱聊天,第二爱喝酒,第三喝好了爱捏年轻姑娘的小手。而饭桌上唯一的年轻姑娘,就是我。
如果各位赞助商是妙龄帅小伙,我虽然也不好让人随便就摸了小手,但回避闪躲起来,总能算是青春风情、少年嬉戏。问题是,来人十个有十个是奇怪的大叔,而且形状各异。岁月不饶人哪,他们喝多了以后,肤色与造型就让人更加不忍直视。但奇怪的大叔们自己对此浑然不觉,仍旧吞云吐雾地侃侃而谈,说到兴奋处,混浊的眼睛还放出小光来,嘿嘿两声,鹰爪般的大手就伸将过来。我如临大敌,连忙左推右挡,大叔乐了,以为我在故作扭捏娇嗔,于是抓得更加牢固。每当这时,我都用求助的目光望着鹏哥,鹏哥对此好像永远视而不见。为了栏目组的面子和利益,我一不好拍案而起,二不敢拂袖而去,只好无限屈辱地放弃挣扎,绝望地等待大叔自己攥得累了把手松开。等到终于松开,我那瘦弱的小手早已被钳得白中泛青。最恶心的是,被捏过的地方总是黏糊糊的,油腻不堪,我一阵反胃,不知道大叔刚才都用这手摸过什么。
顿顿饭超过三个小时,包房里永远乌烟瘴气,我可怜的小手几经蹂躏,再加上肠胃不适和心灵打击,我终于病倒了。
病倒第二天,鹏哥就给我打电话:“丫头出来吃饭啊?”
“我病了,胃疼,我不出去吃了。”我委屈极了。
“胃疼啊?我叫服务员给你冲杯温的蜂蜜水,喝了就好了。你不能吃就少吃点,我现在过去接你啊!”鹏哥说话快,根本没容我插嘴。
“鹏哥我真不想去了!每次我都干坐那好几个小时,特别难受。”我越发委屈。
“你怎么回事儿啊?那几个赞助商都觉得你当主持人特别好,点名让你来呢,我已经答应他们你一定来了。赶紧的,别让人家等咱们。”鹏哥明显不高兴了。
“离录像不是还有半个月呢吗?我到时候一定好好主持行吗,鹏哥?”我都带哭腔了。
“你这个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个主持人多少人想当呢,你知不知道?摸你两下你能掉块肉吗?就讨厌你那个可怜巴巴乖乖女的样儿!”鹏哥连珠炮一样地骂我,把我骂呆了。我觉得这不是我认识的鹏哥,他当初决定用我的时候,还特意夸我气质出众来着。
看我半晌没说话,鹏哥可能觉得他骂重了,又开始软硬兼施:“丫头你帮鹏哥想想,这一轮赞助谈了几个月了,就差最后一哆嗦了。赞助商说喜欢你,你就帮鹏哥个忙。到时候咱们栏目赚钱了,你也出名了,多好啊!到时候,全国高尔夫爱好者,都认识你!”
鹏哥不说这最后一句,我还泛起点恻隐之心,他一说全国高尔夫爱好者都认识我,我真彻底吓坏了。几个奇怪的大叔,我已经招架不住,全国得有多少高尔夫奇怪大叔啊!
我最终没有去赴饭局,那天以后,鹏哥再也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一定会告诉别人,他挑这个主持人,算瞎了眼。
奇怪大叔们让我心惊胆寒,但比起玮玮的经历,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玮玮进了娱乐节目组,没有马上做主持人,组里安排她先观察实习。玮玮并没有失望,毕竟初出茅庐,的确应该向前辈多多虚心学习。玮玮是山东人,外形属于巩俐那类的,性格大方直爽,在组里也肯吃苦耐劳,同事都挺喜欢她。
实习了一个月,玮玮觉得自己翅膀硬一点儿了,主动去找主任问什么时候能上节目。主任把玮玮上下打量了一番,告诉她:“你外形条件都不错,性格也适合娱乐节目,很有发展潜力,就是缺乏经验。”
“那您看,我怎么尽快增加经验呢?我这个月学了不少东西了,得有机会才有经验啊。”玮玮急切、虔诚地注视着主任的大扁脸。
主任看着玮玮那俩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悚然动容,又像是沉思了一下,然后说:“那这样吧,我抽个时间给你讲一讲。白天我都特别忙,过几天下班吧,我提前通知你。”
玮玮像得了圣旨,好几天都没睡好觉,天天盼着主任的通知。终于有一天,主任给玮玮打了个电话:“晚上7点,你在台西门口对面马路上等。我开车出来接你。”
当天傍晚,玮玮坐着主任的车,来到了西三环香格里拉饭店一层的酒廊。
在酒店逗留的四个小时,玮玮说让她记忆犹新,永志难忘。
两人落座之后,主任要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和玮玮满上。
主任说:“我们先不用吃饭了吧,反正你上镜有些胖。”
玮玮马上很惭愧,当时就暗暗下决心减肥。
主任先从玮玮的星座和业余爱好问起,玮玮觉得这是主任知人善任的表现,都认真回答。主任再问起玮玮的恋爱情况,玮玮怕主任嫌弃她没有全心扑在电视事业上,有也说没有,主任满意地笑了。
不知不觉,第一瓶红酒喝完了,主任又要了一瓶。第二瓶快见底儿的时候,玮玮依然脸不变色,神采奕奕。
主任有点诧异,心虚地问玮玮:“你们山东人,女的也都挺能喝的吧?”
“那也分人哈。我妈原来不能喝,都是被我奶奶练出来的。”
“你奶奶?”主任惊了。
“对啊,我爷爷去世以前,他们老两口每天都烫壶烧酒喝。我爷爷去世以后,我爸特忙老不在家,我妈就陪我奶奶每天继续烫烧酒喝。我妈要不在家,就是我陪我奶奶喝!”玮玮继续眨着她那毛茸茸、黑葡萄般的大眼睛。
主任汗都下来了。千算万算,没算出来今天约出来一个小酒腻子。主任有所不知,一瓶红酒根本不是玮玮的量。她没被放倒,主任自己先倒了。
主任是真晕了,但是他看到玮玮脸上多少有了点红晕,又燃起了希望,正好将计就计。
主任用的是苦肉计,东倒西歪地说喝多了开不了车,一动就晕,让玮玮帮他就在楼上开个房。
房也开了,主任也被扶上床了,躺在床上刚只捏了玮玮的腰一下,冰雪聪明的玮玮,瞬间就明白了。
“主任!主任您好好休息,我回去了。”玮玮没等主任说出下一句话,噌地抓起包,从香格里拉酒店落荒而逃。
自然,我没有当成高尔夫主持人,玮玮也被迫离开了娱乐节目组,就业迫在眉睫,我们都来不及悲愤就又奔向了下一个工作岗位。但从此学聪明了,进组先察言观色,然后默默地采取战略防御。
就这样,我们和潜规则初次相遇,有惊无险地擦肩而过。但我知道,躲得掉是因为我们都有退路。这扇门关上了,我们自知可以再去敲别的一扇。而有的人是躲不掉,或者不能躲的。
如果你走的是华山一条路呢?假如你是个天生美人坯子,但是家境贫寒,全家都指望着有朝一日靠你鸡犬升天。于是孝顺的你从十五岁就立志当女明星,起早贪黑地练功。但是偏偏运气欠佳,熬到二十五岁,才混上了一个三流电视剧女配角。这时候一个知名导演偶然发现了你,说你条件和感觉都不错,是可塑之材,还说考虑起用你当一部大戏的女主角,只是——话里话外要跟你潜规则。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你潜还是不潜?
当然,你也不傻,知道潜了也不一定真让你演,但是如果不潜,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你前半生的十年投入就将付诸东流。你家乡的老母亲依旧眼巴巴地盼着你的好消息,却不知道你要哪天才能熬出头——如果把你逼到这个份儿上,你潜还是不潜?
设身处地地想了想,我觉得,太纠结了。
没经历过人家的境遇,就没有资格不齿和唾弃人家的选择,只应该庆幸自己没有走上那条血雨腥风的路。
该做的事vs.爱做的事
职业人生有两大纠结,第一个是收我的工作我不爱,第二个是我爱的工作不收我。
其实,第一个纠结很可能是暂时的,眼下的职位和收入我是不爱,但给我管理层当当我可能就爱了;第二个纠结很可能是片面的,爱表象不能算真爱,好多工作都是表面光鲜,等真正做了,发现不过如此。
哪行都有人出人头地,都有人一穷二白,其实根源真不在行业,而在于人本身。
说渔夫的最高理想,就是挣到足够的钱之后退休,在沙滩晒太阳;说园丁的最高理想,就是挣到足够的钱之后退休,在花园喝下午茶;依此类推,绝大多数人的最高理想,就是努力干着眼下的活儿,攒够钱,尽量早点儿退休,然后去做自己爱做的事。
看来,爱做的事,往往不挣钱,挣钱的事,往往不爱做,二者很难兼得。偶尔听说有谁正在做着爱做的事同时又挣到了钱,人们都不免一阵羡慕,却又听到这个人语重心长地劝说大家:千万别把爱好当工作,否则,连爱好也祸害没了!
能赚钱的爱好得属于钻研型爱好吧,比如画家、手艺人、古董贩子、天才程序员,他们天赋异禀,沉迷其中,一来二去还真干了这行,算祖师爷赏了饭吃。
绝大多数人的爱好都是消遣型爱好,包括吃香的喝辣的,看看小说,打打游戏,游山玩水,观赏俊男靓女,饲养猫猫狗狗。虽然沉浸其中的时候也挺投入,但消遣的无非是皮毛,要真能玩出花儿来了又是另外一码事,不得已还只能仰仗爱好之外的工作养活一家老小。
按说,人只要不碍着别人,想怎么过都可以,但是眼下社会模式就是竞争型的,人总得先求生存,再求发展,先保证经济基础,再张望上层建筑。哥们儿里要有个不上班玩摇滚的,都被认为是不务正业,本来不颓,也生生被人说颓了。大环境是个发展中国家,就要求人人顺应时代,力争上游,以奋斗为荣,总之踏踏实实做一份工作,是该做的事。
心里知道是应该做的工作,但是做起来却不舒服、不痛快,甚至因此怀疑自己的人生,时时有离开另起炉灶的冲动,是很多很多人的纠结,包括我和小曼。
我比小曼大两岁,自然比她早两年大学毕业,也就比她早两年开始纠结。
为什么纠结呢?我怀疑我入错了行。
当年考播音系属于无心插柳,再加上少女的虚荣心,觉得上电视风光有面儿,憋着想红。
但是广大略有姿色的青春女子都憋着想红,造成播音主持专业越来越火,严重扩招。等到毕了业,才发现岗位有限,僧多粥少。资源一匮乏,就容易滋生各种手段的恶性竞争。我在全然无知的情况下被推到竞争惨烈的大门口,一下子就被这个阵势吓蒙了。面对人前人后的真枪实弹,我意识到要在这条路上爬到光明顶,估计凶多吉少,除非下狠心拼了,否则我可能不灵。但科班都已经读完了,为干这行溜溜儿准备了四年,刚刚浅尝,就断言不喜欢,是不是太幼稚草率了呢?于是我又勉强隐忍了半年,一忍再忍,终于还是决意转行,逃离了电视圈。
两年以后,小曼毕业了。
据我所知,小曼虽然生得高挑结实,但对运动并不比其他姑娘更热衷。从小我们俩一起玩过的球类项目仅限于羽毛球,叫得上名字的运动员也屈指可数。当我听说小曼进入了广播电台工作,做体育节目的主持人和记者,先吃了一惊。
小曼工作几个月后,我发现她的脸色有点憔悴:“你是不是特累啊?”
“累啊!我都快累死了!每天清晨5点就得起床,雷打不动!”
“披星戴月啊!这么早起还得多久?”我觉得如果让我这样一直下去,是不可想象的。
“我不知道,这要看台里安排。反正早晚各一班节目,每一天都觉得特别长。”
小曼的语气透出疲惫,我刚想日复一日的工作会蚕食掉人的锐气,小曼又说了:“但是我得坚持下去!都得从一开始做起,还早着呢!”
“你喜欢吗?”我想起我两年前的纠结。
“刚出来做事,非要挑自己喜欢的干,那就什么也别干了。重要的是你上路了,然后一直往下走。”
“不管方向吗?”我继续想着我的纠结。
“谁一开始就能确定自己的方向啊!走走看,摸着石头过河,总比站那儿不动强。”
我点头:“嗯。对哈!”顿时觉得小曼比两年前的我坚强。
“这就好比你是个小雪球儿,林海雪原上有一个起点,你拿不准自己应该朝哪儿滚。但是你不妨先滚起来,反正到处都有雪,滚到哪儿都能让自己变厚。你也许绕远儿了,或者后来发现方向错了,但是你终究强大了,最后变成个大雪球。变大了以后,再往你想去的地方滚,总会快一些。”看来,小曼是深思熟虑过的。
“这叫‘雪球原理’?”
“对,‘雪球原理’!我发明的。”小曼眼里又放出光来,看来她的锐气没有这么容易被消磨。
“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我从来都对思维过程感兴趣。
“累到想哭的时候。”小曼笑了。
我从电视圈转行到公关公司的第三年,又开始纠结了。原来,爱做的事做久了,也会慢慢变成该做的事。美景纵然好,看上一千遍,也开始变得司空见惯。我想起小曼说过的雪球原理,随着雪球的变大,可以随时再次调整方向。人有了见识和历练,爱做的事便变得不一样了。也就是说,定期纠结是很自然的,代表我成长了。
我在茶餐厅见到小曼和她的朋友,电视里正在直播NBA比赛,他们一边观看一边展开热烈讨论。
小曼竟然轻易就可以叫出每个球员的名字,对技术特点和赛季表现也如数家珍,我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一句话也插不上。
比赛终于结束了,小曼才望向我。
“你好强!”我代表外行对内行表达由衷的赞叹。
“废话!我每天就干这个的!”
“我是说你下了班还能聊啊,你已经有瘾了。”
刚才小曼的样子宛若一个标准NBA粉丝,我恍惚觉得都不认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