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庸吏私通猾客谋,豪强假意奉王猷
杜衡推开窗,望着县中市集方向那一片沉寂的黑暗。
又望向县东、县西两处隐约的灯火,长叹一声。
他夹在秦王与豪强之间,夹在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执雷使与三座吃人的庄寨之间,只觉自己像一叶扁舟,随时会被碾得粉碎。
“徐徐图之……本该徐徐图之……”
他喃喃自语,仿佛这是唯一能让自己安心的咒语,“但愿明日,能敷衍过去……
能敷衍过去便好……”
酸枣县中。
与县衙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座盘踞于市集正北的庞大宅邸。
张府。
朱漆大门高两丈,门前两尊石狮比县衙门口那缺耳的残次品大了整整一圈,目露凶光,爪下按着的是货真价实的活人造型。
据说是按前任不听话的市掾模样雕的。
府内七进七出,回廊曲折,处处灯火通明,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
内堂之中,更是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与县衙后堂那盏苟延残喘的烛火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张氏族长张仲,正斜倚在一张铺着白狐皮的紫檀胡床上。
此人年约五旬,体态富态,面白无须,十指戴着三枚硕大的玉扳指,一副养尊处优的商贾模样。
可那双半眯着的三角眼里,却透着一股阴鸷的精光,像是藏在锦缎里的毒蛇。
他面前的几案上,摊开着一本账册,旁边放着一盏温好的酒。
孙管事垂手立于下首,正低声禀报:“……东海来的那批货,已绕过砀郡,进了咱们庄子。
三百石私盐,没走官道,没缴市税,净利是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握。
张仲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满意地“嗯”了一声:“做得好。
秦国还说咱们得遵守什么秦律,按律法交税,要是按照那个交税,我们赚什么?
秦律管的是县衙里那几条饿狗,管不到我张府的门。”
“可是……”
孙管事眉头微皱,声音压低了几分,“族长,这私盐之利虽厚,但近来杜衡那老匹夫似乎有些异动。
上月他派了个眼生的掾吏来市集转悠,虽被咱们的人‘请’回去了,但万一他真把这事捅到咸阳……
秦国如今没什么战事,对故地盯得紧,若是真派兵来……”
“派兵?”
张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酒盏重重顿在几案上,“孙管事,你跟了我二十年,怎么还这般胆小?”
他坐直身子,三角眼里满是轻蔑:“杜衡?那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在这酸枣县苟延残喘的废物!
给他十个胆子,他敢捅到咸阳去?
他前脚把折子送出县界,后脚他的人头就会挂在他自己县衙的门框上!
你信不信?”
孙管事沉默。
张仲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慵懒却狂妄:“就算……就算他真走了狗屎运,把消息递到了咸阳,又如何?
秦国如今忙着消化韩赵魏燕的大片地域,还得忙着对付匈奴楚国,哪有空管这穷乡僻壤的一个破县?
顶多派几个过路的官吏来走个过场,盘桓几日,喝几杯酒,拿点孝敬,便拍拍屁股走人。
到时候,这酸枣县,咱们还是咱们!”
他转过身,盯着孙管事,一字一顿:“天下是秦王的天下,可这酸枣县的市集,是我张仲的市集。
他秦王的手太宽太大,握着的东西太多,伸不进这魏地故土的泥里。
至于其他人要伸手,得先问问我张家答不答应。”
孙管事被这一番话震得心神一定,随即露出释然的笑容,拱手道:“族长英明。
是属下多虑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压抑的脚步声。
“族长,孙管事,县衙有人求见。”
“县衙?”
张仲眉头一挑,“深更半夜,杜衡派人来做什么?”
孙管事也疑惑:“那老狗来做什么?让他进来。”
门开,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仆被带了进来。
正是杜衡的心腹。
老仆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张胡床上坐着的贵人,更不敢看两旁佩刀而立的张家护卫。
他只觉得这里的灯火太亮,亮得能照出他骨头里的卑微与恐惧。
“小人……小人奉我家明府之命,求见孙管事……”
老仆的声音发颤。
孙管事皱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团瑟瑟发抖的烂泥:“杜衡让你来做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老仆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硬着头皮,将杜衡交代的话一字不漏地倒了出来:“我家明府说……
说明日有秦廷上使,来县中市集推行市税,重新登记造册。
求……求张公给个薄面,让手下商户……暂时配合一日,走过场即可。
我家明府感激不尽,日后县中劳役杂捐,张公名下的商号佃户,明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说完,整个人几乎低伏下去,等待着头顶上那位的雷霆之怒。
然而,张仲并未动怒。
他与孙管事对视一眼,两人眉头皆是一皱。